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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孤仞破夜

秋殇月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而阴冷。

秋殇月独立于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楼飞檐之上,黑袍被细雨浸透,紧贴着瘦削的脊背。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浑浊。远处运河上,一艘三层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雨幕隐隐传来,那是“夜枭”江南分部今夜宴请某位盐政御史的场所——也是她今夜的目标。

七天前,她循着母亲遗信中破碎的线索,找到了当年将尚在襁褓中的自己带出火场的嬷嬷的远亲。那个已经瘫痪在床的老人用颤抖的手,在泥地上画出了一个图案:半块玉佩,以及两个字——“画舫”。

现在她知道了。母亲最重要的遗物,那半块据说关系着某个秘密的凤纹血玉,就被江南分部的掌事,那个代号“蝮蛇”的男人,藏在这艘名为“芙蓉醉”的画舫最底层的暗格中,作为他向总部表忠的进身之阶。

秋殇月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雨中迅速消散。她想起离开王府前那个雨夜,萧煜站在廊下为她披上外袍时指尖的温度。那温度如今已化作胸腔中一块坚硬的炭,沉默地燃烧,支撑着她做完必须做的一切。

“该结束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子时三刻,画舫上的宴饮正值高潮。

秋殇月没有从正门闯入。她像一片真正的影子,自运河漆黑的水面下潜行,利用换气的竹管,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画舫底层货舱的排水栅栏。精钢锻制的短刃在手中轻旋,栅栏的铁条如豆腐般被切断。她湿漉漉地翻进货舱,动作轻盈得连堆积的米袋都没有惊动。

货舱深处有两名守卫在打盹。秋殇月没有杀他们——只是用浸了迷药的针,让他们睡得更沉。穿过堆满走私货物的通道,她根据情报,停在一面看似普通的舱壁前。手指沿着木纹仔细摸索,在第三块船板的下沿,触到一个微微凸起的木节。

按下。

舱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不是暗格,而是一个小小的舱室,墙上挂着江南水道的详细地图,桌上散落着密信和账本。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就着油灯仔细端详手中一块温润的血色玉佩。

“不愧是‘蝮蛇’掌事,”秋殇月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警惕性比我想象的差。”

男子猛然转身,手中已多了一对淬毒的峨眉刺。当他看清来者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是你……‘月影’?总部通缉令上说你叛逃了。”

“叛逃?”秋殇月向前一步,摘下斗笠,任由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我只是选择了不再做瞎子,不再做刀子。”

“蝮蛇”冷笑,将血玉飞快塞入怀中:“是为这个来的?可惜,它明天就要送往总坛了。至于你——拿下叛徒,大功一件!”他尖啸一声,舱室四壁突然翻开数道暗门,六名黑衣杀手鱼贯而出,封死了所有退路。

秋殇月目光扫过这些昔日的同僚。她认得其中几张脸——三年前在川中一起执行过任务的老七;去年在金陵配合刺杀税吏的“鬼手”……他们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

“你们真以为,总部在乎你们的忠心?”她缓缓拔出腰间短刃,刃身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蝮蛇’私吞了三成江南分部的收益,用假账糊弄了三年。他交上玉佩,不过是想用功劳抵罪。而你们——”她看向那些杀手,“任务成功后,会被灭口,因为总部不能让知道太多‘私账’的人活着。”

老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挑拨离间!”“蝮蛇”暴喝,率先扑来。峨眉刺划出两道凄厉的弧线,直取咽喉。

秋殇月没有退。她侧身,短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挑,精准地磕开一根峨眉刺,左手如电般探出,扣住“蝮蛇”持刺的手腕,一拧一拽。“咔嚓”的骨裂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峨眉刺脱手,秋殇月顺势将其踢向扑来的另一名杀手,逼退对方。

战斗在狭小的舱室里爆发。秋殇月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她太了解这些人的招式,太了解“夜枭”训练出来的杀人节奏。短刃每一次挥出,都封堵在最关键的进攻路线上;每一次闪避,都恰好让两名杀手的攻击互相干扰。

老七的刀最终停在了半空。他看着秋殇月格开“鬼手”的链镖,反手将短刃送入另一名杀手的肋下,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他想起了三年前在蜀道暴雨中,这个当时还略显青涩的少女,是怎样拖着中毒的他奔行三十里找到郎中。

“够了!”老七突然收刀后退,挡在了舱室唯一的出口前,“让她走。”

“鬼手”和其他人愕然停下攻势。“蝮蛇”捂着断裂的手腕,嘶吼道:“老七!你也要叛?!”

“掌事,”老七的声音很沉,“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这三年,死了多少兄弟去填你亏空的窟窿?上个月的‘货船沉没’,真的是意外吗?”

舱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运河的水声,透过船板隐约传来。

“鬼手”看了看老七,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最终缓缓收起了链镖。其他几人也沉默地退开。

秋殇月没有看他们。她走到蜷缩在地的“蝮蛇”面前,蹲下身,从他怀中取出那块血玉。玉佩触手温润,血色在灯光下仿佛会流动,一面雕刻着半只展翅的凤凰,断裂的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自然纹路。

“母亲的……”她低声呢喃,指尖抚过玉身。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这玉佩在微微发烫,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你会后悔的……”“蝮蛇”咳着血,怨毒地盯着她,“组织……不会放过任何叛徒……”

“那就让他们来。”秋殇月起身,将玉佩仔细收进贴身的暗袋,“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夜枭’的刀。我是秋殇月,只为我自己,和我所珍视的人挥刀。”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曾经的同袍,转身,从老七让开的通道离去。没有人阻拦。

雨还在下。秋殇月没有立刻离开,她跃上画舫最高的桅杆,看着脚下灯火阑珊的运河,和远处姑苏城沉睡的轮廓。怀中的血玉贴着心口,传来持续的、微弱的暖意。她忽然想起萧煜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龙纹玉珏——他曾玩笑说那是未来妻子的信物。她当时未曾在意,此刻却莫名地,鬼使神差地掏出凤纹血玉,就着远处朦胧的灯火仔细端详那断裂的纹路。

一种荒唐的猜想浮上心头。这纹路……如果有一块能与之严丝合缝拼接的玉佩……

她立刻摇了摇头,将这无稽的念头压下。巧合罢了。这世间断裂的玉佩何其多。

将血玉收起,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京城的方向,然后纵身投入漆黑的雨夜,身影彻底消失在连绵的屋瓦之间。

画舫上,老七默默擦干净刀,对“鬼手”说:“把这里处理了。‘蝮蛇’失足落水,玉佩被神秘人劫走。”

“鬼手”点头,又忍不住问:“七哥,我们……怎么办?”

老七望向秋殇月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道:“先活着。然后……等等看。”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画舫甲板上淡淡的血痕,也冲刷着这个夜晚所有的秘密。只有那块终于回到主人手中的凤纹血玉,在黑暗中,仿佛与千里之外的另一半,产生了无人知晓的、微弱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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