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光透过王府西院繁密的紫藤花架，洒下斑驳光影。秋殇月垂首立在回廊转角处，手中捧着沈清漪指名要更换的汝窑花瓶，瓷胎薄透，在她指间轻若无物。
这个位置是她三天来观察所得的最佳观察点——左可观花园小径往来，右可闻书房动静，身后三步便是月洞门，遇事可迅速隐入竹林。她站姿看似恭顺，实则周身肌肉保持着杀手特有的微绷状态，像一张引而未发的弓。
花园那头传来清朗的笑语声。
“这卷《山河舆志》的孤本，殿下是从何处寻得的？当真让我好找。”
秋殇月眼睫未抬，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是萧煜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正与一位幕僚打扮的青衫文士并肩走来。她这几日已摸清萧煜的习惯：辰时练字，巳时见客，午后常在花园散步半个时辰。今日比往常早了半刻。
“……前年在江南偶得，想着子渊你好此道，便留心了。”萧煜缓步踏上回廊，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拂过石阶，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步伐轻晃。
秋殇月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她要找的那枚。她要找的玉佩，据首领所言，应是青玉质，雕着特殊的螭纹，边缘有火烧痕迹。这枚羊脂白玉温润无瑕，是王府世子该有的配饰，却与她的过往毫无瓜葛。
她收敛心神，准备按规矩退至一旁让路。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常人绝不会在意——那声音混在风吹藤叶的沙沙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秋殇月浑身的血液在那百分之一息内骤然冷了下来。
那是瓦片松动的声响。不，不止瓦片。还有某种重物在瓦面上滚动的细微摩擦声。
她倏然抬头。
回廊的檐角上方，一盆原本用作装饰的罗汉松正倾斜滑落！花盆砸下的轨迹，不偏不倚，正是萧煜即将踏前一步的位置。计算坠落速度与距离，三息之后，那沉重的陶盆就会正中他的头顶。
电光石火间，秋殇月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这不是意外。花盆摆放的位置她很熟悉，昨日经过时还曾下意识评估过其作为坠落物的威胁性——当时它是稳固的。有人动过。
此刻她若显露武功飞身去接，身份必遭怀疑。
若不出手，萧煜非死即残，她的任务即刻失败。
若假装惊慌推他，力道角度稍有偏差，反而可能将他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这些思绪如冰流滑过意识，而她的身体已先于思考做出了动作。
右手捧着的花瓶微微倾斜，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已悄然夹住一粒从袖口滑出的鹅卵石——那是今晨她在花园小径上“无意”踩松捡起的，本是为防身的寻常石子。
萧煜似乎察觉了她的动作，脚步微顿，侧脸看向她。
就在这一顿的刹那，秋殇月左手手腕极轻微地一抖。
石子破空，无声无息，精准地击打在檐角另一块略有松动的瓦片上。
“啪啦！”
瓦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响起，比花盆坠落声早了半息。
萧煜和青衫文士本能地抬头看向瓦片声响处。
而就在这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秋殇月“惊慌”地向前踉跄半步，手中花瓶看似不稳地脱手——
“小心！”
她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整个人却已“无意”地撞向萧煜的右肩。
这一撞力道巧妙，不是硬推，而是带着旋转的卸力。萧煜被她带得向右侧偏移了两步，月白袍袖与她的粗布衣襟短暂交叠。
“砰——哗啦！”
重物落地的闷响与瓷器破碎的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花盆在萧煜原本站立的位置摔得四分五裂，泥土与松枝飞溅。那只汝窑花瓶则在回廊石阶上绽开一地青瓷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秋殇月已“慌忙”退开，垂首跪地：“奴婢该死！冲撞了世子，还打碎了沈姑娘的花瓶……”她的声音微颤，肩膀轻轻发抖，完全是个吓坏了的婢女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垂下的眼帘后，目光正死死锁定着萧煜的反应。
青衫文士惊魂未定，快步上前：“殿下！您没事吧？这、这花盆怎么会……”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拂去袖上沾染的一点泥土，动作依然从容，但秋殇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先扫过摔碎的花盆，再掠过满地瓷片，最后，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
“无妨。”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却比平日低沉半分，“你没受伤吧？”
这话是问秋殇月的。
她依旧跪着，摇头：“奴婢没事，只是世子您……”
“我也没事。”萧煜弯腰，竟亲自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起来吧。一只花瓶而已，不必惶恐。”
他的手指并未真正触碰到她，但那股清雅的药草香气却随着动作弥漫过来。秋殇月顺势站起，始终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仍停留在自己发顶。
“方才，多谢你了。”萧煜缓缓道，“若不是你那一撞，我现在恐怕已头破血流。”
“奴婢只是吓慌了，胡乱冲撞……”秋殇月声音更低了。
“慌乱中，还能‘恰好’撞开我，避开坠物？”萧煜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这份运气，倒是不错。”
秋殇月的心微微一沉。
他在怀疑。不是质问，而是那种抽丝剥茧般的、平静的怀疑。
青衫文士此时已查看完檐角，面色凝重地回来：“殿下，固定花盆的铁丝被人为剪断了大半，只剩一丝连着。今日有风，这才……”
蓄意谋害。
这四个字无声地悬在空气里。
萧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终于从秋殇月身上移开，望向那片狼藉。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过于苍白的肤色。那苍白此刻显出一种易碎感，与他眼神深处的冷静形成微妙反差。
“周管家。”他唤了一声。
一直侯在远处廊下的周管家这才疾步过来，面色肃然：“老奴在。”
“查。”萧煜只说了这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从能接触到西院檐角的人查起。今日当值的、近日出入过西院的，一一问话。”
“是。”周管家躬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秋殇月。
“至于你——”萧煜重新看向秋殇月。
她屏住呼吸。
“叫什么名字？”他问。
“回世子，奴婢叫秋殇月。”
“秋殇月。”萧煜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在他唇齿间轻轻滚过，莫名带了几分深意，“名字有些凉薄。今日你算有功，去账房领十两银子，压压惊。”
“奴婢不敢……”
“这是规矩。”萧煜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去吧。”
秋殇月只得行礼退下。转身时，她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萧煜正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她快步穿过月洞门，走入竹林小径。
直到确认四周无人，她才在竹影深处停下脚步，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那枚用来击碎瓦片的鹅卵石已碎成几小块。她将碎石撒入泥土，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不是害怕。
是那种久违的、面对真正威胁时的兴奋，以及强行压制本能反应的肌肉战栗。
萧煜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份临危不乱的从容，那种洞察细节的目光，还有那句“运气不错”里藏着的深意……
她深吸一口气，让竹林清冷的空气灌满胸腔。
任务才刚刚开始，而王府的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更让她在意的是，萧煜最后摩挲玉佩的那个动作——无意识的，却带着某种深思的意味。他是不是……联想到了什么？
远处回廊，萧煜屏退了众人，独自站在那片狼藉前。
青衫文士去而复返，低声问：“殿下，那婢女……”
“去查她的来历。”萧煜的声音轻如耳语，目光却锐利如刀，“从沈清漪买她进府之前查起。我要知道，一个‘慌乱’的婢女，为何在花盆坠落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惊叫躲闪，而是精准地撞开我——”
他顿了顿，弯腰从瓷片堆里捡起一小块花瓶碎片。
“——并且，在撞过来的刹那，还刻意用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碎瓷。”
碎片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迹。
那不是他的血。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