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金陵城的青石板路上已响起了马蹄声。
秋殇月坐在沈家马车里,身上是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成丫鬟样式,脸上特意抹了些灰土。她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标准孤女该有的局促姿势。
马车穿过三道坊门,最后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下车。”沈清漪的声音从前面那辆更华丽的马车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秋殇月依言下车,抬头看向门匾。
“镇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府门两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铜钉门扇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透着森严的威仪。但奇怪的是,门前守卫只有两人,且站姿松散,不像是久经沙场的王府亲兵。
“看什么看?”沈清漪已走到她身侧,一身绯红骑装衬得她明艳逼人,“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买来送给煜哥哥的护卫。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
“是。”秋殇月低头应声,声音细若蚊蚋。
沈清漪满意地点头,率先踏上台阶。守门的两人显然认识她,躬身行礼后便推开侧门。
跨过门槛的瞬间,秋殇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轴转动的声音太轻了——这扇看似厚重的大门,实际上保养得极好,开关几乎无声。这不合理。一个以军功起家的王府,门轴该有应有的沉重声响才对。
她继续低头前行,眼角的余光却已将前院的布局刻入脑海。
三进院落,中轴对称,标准的王府规制。但影壁后的第一进院里,没有常见的演武场或兵器架,反而种满了翠竹,竹林中有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完美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音。
是个适合设伏,也适合藏身的地方。
“周管家。”沈清漪扬声唤道。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正厅方向快步走来,穿着深灰色锦袍,步履稳而轻。秋殇月注意到他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右手虎口处有厚茧——那是长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小姐来了。”周管家躬身行礼,笑容恰到好处,目光却越过沈清漪,在秋殇月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像针,轻轻刺了一下。
“这是秋殇月,我特意寻来的护卫。”沈清漪侧身介绍,“以后她就负责煜哥哥近身的安全。”
周管家微微挑眉:“世子爷的护卫向来是从亲兵中挑选,这……”
“煜哥哥的病需要静养,那些粗莽军汉在眼前晃来晃去,看着就心烦。”沈清漪语气娇蛮,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人我已经带来了,周管家莫非要做主退回去?”
“老奴不敢。”周管家再次躬身,转向秋殇月,“姑娘既然来了,就按王府的规矩办。稍后我会让人带你熟悉府内各处,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不能去,都要记清楚。”
“是。”秋殇月依旧低着头。
“对了,煜哥哥呢?”沈清漪四下张望。
“世子在竹苑喂雀儿,说今日天气好,让鸟儿也出来透透气。”周管家回道。
沈清漪眼睛一亮,抬脚就往竹林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跟我来。让你也见见主子。”
秋殇月默默跟上。
竹林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小径曲折,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中央有座六角凉亭,亭边挂着几个鸟笼,里面养的不是常见的画眉黄莺,而是几只灰扑扑的麻雀。
一个男子背对着她们站在亭边,正用指尖捻着粟米,耐心地喂给笼中雀鸟。
他穿着月白色广袖长袍,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半束,背影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煜哥哥!”沈清漪欢快地唤道。
男子转过身来。
秋殇月第一次看清萧煜的脸。
他面色确实苍白,唇色很淡,一副久病之人的模样。但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眸色是极深的褐,像是沉淀了多年的茶汤,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最让她警惕的是他的呼吸。
太稳了。
一个常年卧病的世子,呼吸该是浅而急促的,可他的气息悠长平稳,几乎与她这样习武之人无异。要么是他病得没那么重,要么……
“清漪来了。”萧煜微笑,声音温和,“这位是?”
“她叫秋殇月,是我给你找的新护卫。”沈清漪走到他身边,语气亲昵,“你别看她瘦瘦小小的,可厉害呢,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
萧煜的目光落在秋殇月身上。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秋殇月背后的汗毛微微竖起。她将头垂得更低,屈膝行礼:“奴婢秋殇月,见过世子。”
“抬起头来。”萧煜说。
她依言抬头,但眼神仍垂视地面——这是规矩,奴婢不能直视主子。
萧煜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练过武?”
“家父曾是镖师,教过一些粗浅拳脚。”秋殇月按照早就备好的说辞回答,声音依旧细弱。
“镖师……”萧煜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鸟笼的竹条,“走镖辛苦,你父亲如今何在?”
“六年前走镖时遇了山匪,没能回来。”秋殇月声音更低了,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这是真话。
她父亲确实曾是镖师,也确实死在山匪刀下——虽然那些“山匪”的真实身份,是奉命灭口的杀手。
萧煜沉默了一会儿。
竹林里只有风声和雀鸟偶尔的啁啾。
“既然来了,就好好做事。”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周管家会安排你的住处。清漪,多谢你费心。”
沈清漪笑容灿烂:“只要你平安,我做什么都愿意。”
秋殇月再次低头,余光却瞥见萧煜转回身继续喂鸟时,左手极其自然地扶了一下亭柱。而那只手的食指指腹,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割痕。
新鲜的伤口。
一个养尊处优、病弱需要保护的世子,手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痕?
“走吧,我带你去住处。”沈清漪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秋殇月最后看了一眼萧煜的背影,跟着沈清漪离开竹林。
走出很远后,她还能感觉到那股目光——不是来自萧煜,而是来自竹林深处另一个方向。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刚才的一切。
是周管家安排的眼线,还是王府里别的什么人?
她被安置在西跨院最角落的一间厢房,房间很小,但干净整洁。窗外正对着一堵高墙,墙那边隐约传来打铁的叮当声——应该是王府的匠作坊。
“你今日先歇着,明日开始当值。”沈清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记住,你的职责是保护煜哥哥,其他事少管,也少打听。”
“奴婢明白。”
沈清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
秋殇月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匠作坊的声音更清晰了,但仔细听,那打铁的节奏有些奇怪——三长两短,停一息,再两长三短。不是锻造兵器或农具的常规节奏。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抛起又接住。
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纹路,对着光才能看清,那是“夜枭”组织的暗记。这次任务代号“栖梧”,表面是保护镇北王世子,实则要查清十八年前一桩旧案中,王府扮演的角色。
以及,找到那枚失踪的龙凤玉佩。
据说那玉佩关系到一个前朝皇族的巨大秘密,而她的父母,当年就因那玉佩而死。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秋殇月瞬间收起铜钱,侧身隐到窗帘后。透过缝隙,她看见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丫鬟低头快步走过,但在经过她窗前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一瞬。
丫鬟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环。
秋殇月瞳孔微缩。
那是“夜枭”外围联络人的标记。
组织已经有人先她一步,潜进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