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风裹挟着潮湿,吹得窗棂轻响。顾言在整理沈砚书房时,无意间触到书柜暗格的凸起。指尖一按,一声轻“咔”,暗格弹开,露出一本皮质笔记本,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
他本不该翻看私人物品。可当目光落在扉页那行小字时,呼吸骤然停滞——
**“致那个在雨夜里弹《月光》的傻子——你是我唯一听懂的旋律。”**
顾言的手微微发抖。他记得那首《月光》,记得那个雨夜。十二岁那年,他被沈家收留的前一晚,躲在花园凉亭里弹钢琴,雨水打湿琴键,音符断续如泣。他以为无人听见,却不知,有人在暗处听了整夜。
他翻开日记。
**“200X年4月3日,晴。他又弹琴了。还是那首《月光》。我站在走廊尽头,不敢靠近。父亲说他是‘来路不明的野种’,可我觉得,他是唯一干净的人。可我不能说话,不能靠近,我怕……我怕自己会疯。”**
**“5月12日,阴。母亲又哭了。她说她对不起我,可她还是走了。她走前说:‘沈砚,别像我一样,被感情困住。’可她不知道,我早已被困住了。困在那个弹琴的傻子的声音里。”**
**“6月1日,暴雨。父亲死了。他们说是心脏病,可我知道……是母亲动的手。她恨他,因为他害死了她真正的爱人。而我……我袖手旁观。我甚至……松开了父亲的手。”**
顾言瞳孔骤缩。
沈砚的父亲,是被沈母害死的?而沈砚,竟亲眼目睹,甚至……参与?
他继续往下翻。
**“从那天起,我决定变成一块冰。因为只有冷,才不会痛。可他还在弹琴。他不知道,每次他弹琴,我的心就像被刀割。我多想告诉他:‘别弹了,别再让我听见你了。’可我又怕,他一旦停下,我就再也抓不住这世上唯一真实的温度。”**
**“我对他越冷漠,越羞辱,越折磨,就越证明……我在怕。怕他走近,怕他看见我内里的腐烂。可他总是笑着,像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弹琴的傻子,真傻啊。”**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我母亲背叛的真相,我父亲死亡的真相,我所有冷漠的真相……他还会弹琴给我听吗?”**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顾言坐在原地,浑身冰冷。窗外雷声滚过,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控诉。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沈砚恨他,是因为他是“外人”,是因为他“不配”踏入沈家。可真相却是——沈砚恨的,是自己的软弱;他折磨顾言,是在折磨那个还保有温度的自己。
而那个“弹琴傻子”,从来就是他自己。
泪滴落下,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墨迹。顾言的手紧紧攥着日记本边缘,指节发白。忽然,他触到夹层中的硬物——一把小巧的银色折叠刀,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若你读到这本日记,请用它割开我的喉咙——我罪该万死。”**
顾言猛地合上日记,呼吸急促。他站起身,冲出书房,直奔沈砚的卧室。
门被猛地推开。
沈砚正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酒杯,眼神空茫。他抬头,看见顾言,瞳孔微缩。
“你看了?”他声音沙哑。
顾言不语,将日记本摔在他膝上。
沈砚低头,看着那本被泪水浸湿的日记,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要杀了我?为我父亲?为我母亲?还是……为那个‘弹琴傻子’?”
“你为什么不早说?”顾言声音颤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因为我不敢。”沈砚缓缓抬头,眼中竟有泪光,“我怕你看见真实的我——懦弱、肮脏、满手罪孽。我怕你转身就走。所以我先推开你,用尽一切方式……让你恨我。”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顾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没想到……你居然一直没走。”
顾言看着他,心口剧痛。他忽然抬手,将那把银刀抵在沈砚喉间。
“你的冷漠,不过是恐惧的伪装。”他哑声说,“而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刀锋微陷,一滴血滑落。
沈砚却笑了,笑得释然,像终于等到了审判。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