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鸡鸣不已,李大叔去往田地,李大娘已将早点备齐。温客行三人用完早点,便前往无匾寺碰运气。
张成岭师叔,师父真的在庙里吗?
张成岭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温客行或许吧。
张成岭如果不是师父怎么办?
温客行……
张成岭如果不是师父,那我们岂不是打扰到别人了?师叔,那……
温客行行了!
温客行终于爆发了。
温客行不是就向人家道个歉赔个礼,哪来那么多顾虑?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婆婆妈妈的?
张成岭瞬间闭嘴,还一脸委屈地看着阿影,阿影则耸肩表示——别看我,我打不过他。
无匾寺处于山林之中,若不是当地人或有本事的人,很难寻到进出山林的路。今天的山林更加危险与神秘,大雾弥漫,危机四伏,想成功找到周子舒难上加难。
三人昨日来过一次,已熟悉了去往寺庙的路,走到寺庙不算难。
但当三人到达寺庙环顾四周时,着实吃了一惊——山林已成一片天然迷阵,一步走错便将被困死在此地。
温客行忽然间发现了什么,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酒壶;而酒壶上刻的字却让他瞳孔猛缩——“絮”。
这是周子舒的酒壶。
正想跟两个小孩分享这一发现呢,他就感到背后一凉,伴随着的是张成岭的一声“师叔,小心”。
温客行本能地一躲,剑尖贴着他的手臂擦过,挑走了他手里的酒壶。酒壶借力飞过半空,被来人稳稳接在手里。
温客行抖开扇子,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身着浅绿色内衫,灰白色外袍,腰上束绿色绸带,带上挂着一块玉佩,头戴斗笠,白纱遮挡了面容,但温客行岂会认不出?
温客行(往前走了一步)阿絮,怎么一见到我就出手啊?那么不想看见我?
青年往后退了一步,并未开口。
张成岭(走到温客行旁边)师父,是你吗?我们找你快一个月了,你不想我们吗?
青年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将白衣剑收回腰间。
温客行阿絮,你是……听不见了吗?
温客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青年迟疑片刻,似有话要说,却被破空而来的暗器刺中肩膀;温客行立马上前扶住,四人赶忙躲进庙里。
霎那间,庙外已无落脚之处,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毒针,不过眨眼之间,毒针竟又全部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客行摘掉怀中人的斗笠,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只不过同分别时相比又添了几分憔悴。
温客行阿絮……
温客行已然红了眼眶,周子舒肩膀处的伤口正往外渗出黑色的血,格外触目惊心。
周子舒老温……
周子舒开口了,可声音小得很,只有温客行能听见。
温客行我在呢阿絮,别担心,会没事的。
温客行握住周子舒的手给他输送内力。
周子舒成岭……
周子舒唤道。
温客行(对张成岭)成岭过来,你师父有话跟你说。
张成岭连忙跪在周子舒旁边,眼泪不停往下掉。
周子舒功夫见长,为师……倍感欣慰。
周子舒抬手摸了摸张成岭的头。
周子舒别哭,师父没事。
张成岭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子舒将目光移到阿影身上,竟露出一抹笑意。
周子舒那是阿湘回来了吗?
温客行不,是阿影,我捡回来的丫头。
周子舒像……
周子舒的意识渐渐被抽离。
周子舒真像……我还以为是阿湘回来了呢……
话音刚落,周子舒便没了意识,倒在温客行怀里;温客行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忽然,一个身影从寺庙侧间走出,即使没有脚步声,也不可能瞒过温客行。
那人还只字未言呢,温客行的扇子便带着浓浓杀意直冲面门。
那人往后一仰,躲过致命一击,扇子回旋着回到主人手中;温客行回头看向那人,眼神冷得可怕。
蝎王鬼谷谷主,你这乱扔扇子的毛病得改改了,杀错了人,你不会有愧吗?
来人一身西域装扮,着实给人留不下什么好印象。
温客行蝎王?你怎么在这儿?那些暗器是你放的?
蝎王(摇摇头)本王哪敢伤周庄主啊,无仇无怨不杀人,本王跟周庄主无仇无恨的 伤他作甚?
蝎王说着,走到温客行面前,掏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温客行这是什么?
蝎王魂落散的解药,先给周庄主服下吧,救人要紧。
蝎王本王又敌不过你,你怕什么?你扇子一开一合,本王命就没了。
温客行白了他一眼,接过药丸给周子舒服下;蝎王看了看阿影,意味深长地深呼吸了一下。
蝎王你身边怎么总是有个丫头啊?
温客行关你屁事?
蝎王这位跟以前那位倒是挺像的,你还真够念旧的啊。
温客行脸色愈发阴沉,蝎王料想他又要发作了,便赔笑着退到一边,不再戳他痛处。
温客行蝎王。
温客行突然开口,把蝎王吓了一跳。
蝎王啊?
温客行魂落散为何物?
蝎王南冥三大毒药之一,毒性极强。
温客行那你怎会有解药?
蝎王偷了秘方,自己制喽。
温客行顿时无语——毒蝎还干这偷鸡摸狗的事情?
温客行那『南冥』又是什么?
蝎王好问题。
蝎王顿时来了兴致,道出了平静江湖下的暗潮汹涌——
蝎王南冥是新成立的暗杀宗会,据说总部在川陵国,宗会中高手云集,来自世界各方。其中,四大杀手最负盛名:老大赤蝶,女儿身却高居榜首;老二陌蛉,身为男子却甚喜香料;老三冷蝎,心狠手辣,人如其名;老四木蛇,巫医同体。
蝎王他们前些日子入了关,在西南设立了分部,必定祸害百姓,再掀血雨腥风。只是其中多方势力,毒蝎能查到的只有这些了。
蝎王南冥实力不容小觑,毒蝎与之相比都甘拜下风。也不知他们怎么就盯上周庄主了,可能是冲着天窗去的吧。
温客行天窗?
温客行一脸心疼地理了理周子舒的头发。
温客行若他们真对天窗下手,那我鬼谷不介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蝎王背着手,踱步。
蝎王这话可不能说太满,这南冥之志恐怕不在小处。本王听暗探说,南冥的目标范围极广,不仅是天窗,毒蝎与鬼谷亦在其中,想置身事外看热闹怕是不可能了。
温客行你消息真够灵通的,只有你一个人来这儿?
蝎王是啊,俏罗汉和毒菩萨都去打探消息了,本王得知南冥杀手想对周庄主下手便亲自赶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蝎王一脸无辜与委屈。
蝎王哪像你啊,救个人都三千鬼众倾巢而出的,本王可没你那么大排面。
温客行(醋意大发)你怎么知道阿絮在这儿?
蝎王天下之大,没有毒蝎查不到的消息。周庄主身为四季山庄庄主,难免被小人盯上,本王自赵敬之事了结后便派人跟踪保护他,他才能活到现在。
温客行那便多谢了。
蝎王(浅浅一笑)此地不宜久留,鬼主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温客行还用得着你提醒?成岭,我们走。
温客行背起周子舒,带着张成岭和阿影出了庙门。
蝎王鬼主去往何处?
温客行青崖山鬼谷!
蝎王看着四人离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蝎王江湖风浪再起,各位务必多加小心。
马车在林间小路上行驶着,张成岭戴着斗笠,赶着马,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惨”字;阿影在车厢里,看周子舒靠着温客行,闭着眼,温客行牵着他的手,目光没离开过他。
现下的周子舒面色苍白,却带着一种病弱的美,竟让阿影陷了进去,也让她明白了温客行对周子舒的执念。
温客行看够了吗?小丫头眼睛长阿絮身上了吗?
阿影看够了,温叔,你说的真没错,周叔这外至皮相,内至骨相,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底子,让人移不开眼。
温客行你才多大就会看骨相?
阿影(搓着衣袖)这不是你说的周叔“骨相清峻”嘛,我纵使看不出来,也要顺着这话夸两句不是。
温客行(笑)小丫头不仅学得快,用得也挺快啊。
阿影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她眼中,周子舒便是绝世第一美人,光是那张脸便足以迷人心窍了。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佩服温客行的定力——美人在旁,竟能坐怀不乱?
然而下一秒,她便被现实狠狠地打脸了。
温客行阿影,把水袋拿来。
温客行说着,向阿影伸出手。
阿影呐,给你。
阿影将水袋放在他手里。
温客行转过去,别看。
温客行嘴角带着一抹微笑,这笑里似乎还带着一丝蛊惑。
阿影应了一声,转过身去。随后,她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也不知是为什么,这声音竟然让她有点心跳加速,而她不知的是,车厢外的张成岭已然红透了脸。
温客行阿影啊,你去陪陪成岭吧,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温客行一脸心满意足。
阿影噢,好。
阿影也没有回头看他俩,总觉得不该回头。
待阿影出了车厢,温客行深呼吸一下,将水袋放在一旁;周子舒微睁开眼,轻轻摸了下温客行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周子舒老温。
温客行阿絮,你醒了?有没有好一点?
周子舒以后当着孩子的面,给我收敛一点。
温客行知道啦,阿絮。
温客行给周子舒整理了一下衣襟。
温客行阿絮,你方才可是在装睡?
周子舒(闭着眼)就算真睡了,你用那种方式给我喂水,我想不醒都难。
温客行(面带微笑)哎呀,我们阿絮都有力气跟我斗嘴了,看来蝎王给的药不是假的。
周子舒蝎王?怎么回事?
周子舒并未睁眼,却皱了眉。
温客行便把他昏迷后发生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他,周子舒听完,并无不悦,更多的还是担心。
温客行阿絮,现下江湖元气尚未恢复,这南冥又偏在这时来掀风起浪,到时候别说是江湖中人,恐怕连无辜百姓都要遭殃了。
周子舒那我们便是躲不过也不能躲了。他们想要的可能不只是各门各派的秘籍功法,他们真正想要的,恐怕是这千里疆土,万里河山。
温客行听了,看着周子舒的眼神里多了心疼与无奈。他的阿絮,不管自己身处何等境地,那颗赤子之心中,装的永远有那天下与苍生。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温客行撩起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客栈,名字倒是熟悉得很——平安客栈。
张成岭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张成岭师叔,离四季山庄还有一日的路程,天快黑了,我们先在平安客栈歇一晚吧。
温客行也好,阿絮也不宜舟车劳顿。
温客行看着半梦半醒的周子舒,道。
于是乎,四人住进了这令人心安的平安客栈。入夜后,温客行收到了景北渊的信,询问他是否寻到了周子舒。他便跟店家借来笔墨,回信说周子舒已寻到,请他放心。
回完信,温客行向店家要了热水,给周子舒做个药浴,自己毕竟是神医谷出身,不会点医术说不过去吧。
温客行阿絮啊,你这对蝴蝶骨真是旷世无双,让人移不开眼啊。
温客行边给周子舒擦洗身子边说。
周子舒你可别再说是凭着这对蝴蝶骨找到我了,这对蝴蝶骨……早就毁了,哪还有什么“旷世无双”?
温客行一愣,随即红了眼眶。
温客行我不管,阿絮的蝴蝶骨就是最美的,哪怕是天仙下凡,也比不过阿絮!
周子舒(抬手摸了摸温客行的脸)好啦,水凉了。
温客行会意,扶周子舒出了浴盆,给他擦干身子,再帮他穿衣服。穿到最后,温客行将周子舒搂进怀里,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脖颈。
周子舒老温?怎么了?
温客行阿絮,以后你要走,我不会拦着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可你能不能不要不告而别啊……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我心里没着没落的,仿佛又回到孤身一人的时候了。
温客行声音闷闷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委屈。
周子舒听后无言,只是抱住温客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良久,他说——
周子舒我不会再走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周子舒体内的毒基本上驱清了,脸色红润不少,更加符合“美人”这个形容词了。
“倍思亲”的张成岭早上起来一看见周子舒就抱着他哭哭唧唧掉金豆,周子舒不仅没有生气,还摸着他的头安慰他,向他道歉。
吃完早餐,四人继续向四季山庄进发,但温客行并未告诉周子舒自己已将四季山庄重建,也未告诉他目的地便是故乡。
由于阿影告密,说温客行一直让张成岭当车夫,自己享清福,这车夫便从张成岭换成了温客行。温客行那个恨呐,可是没办法,周子舒心疼徒弟,自己只能顺着他的意。
车厢里,周子舒坐在中间,两个孩子坐在一侧。阿影坐在张成岭旁边,周子舒看着,总是不自觉地想到阿湘,只不过,阿影没有阿湘那么俏皮与大胆。
周子舒阿影。
周子舒试着喊了声阿影的名字。
阿影啊?什么事?
阿影莫名紧张。
周子舒别紧张,你跟着老温多久了?
阿影(想了想)约莫半个多月了吧,温叔把我捡回来以后我就跟着他了。
周子舒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阿影温叔啊……
阿影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
阿影他挺会照顾人的,我好几次生病都是他照顾我,而且他对别人也总是笑脸相迎,从不把情绪摆在脸上,还挺让人心疼的。
周子舒(看了一眼那手环)这手环是老温送你的?
阿影(笑)嗯!他说,他很喜欢我,想用这个手环把我拴在身边。
听了这句话,周子舒和张成岭对视一眼,双双叹了一口气。车厢外,温客行拉着缰绳的手越收越紧,眼眶也渐渐红润,一滴泪忽地滑落,他连忙拭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四人途中在饭馆吃了饭,见旁边有条清溪,便过去散步。
阿影和张成岭玩心大发,在溪边追逐打闹;温客行和周子舒并肩站在树荫下,看这小桥、流水、人家,望这碧空、流云、飞花,也是怡然自得,不亦乐乎。
周子舒却突然发问——
周子舒老温,你还是没有放下阿湘,是不是?
温客行是啊,阿湘这丫头走的时候才十七岁,我怎么可能放得下?阿絮,不是我揭你伤疤,九霄的死,你又放下了吗?
周子舒并没有回答温客行的问题。
周子舒所以,这便是你想栓住阿影的理由?
温客行(紧张)有什么不妥吗?
周子舒并无,挺好的。阿影在的话,你能得些安慰,成岭也能有个伴儿,真挺好的。
周子舒说着,带着轻松的笑。
温客行(松了口气)那你干嘛说得那么严肃啊?搞得好像我这样做既辜负了阿湘又耽误了阿影似的。
周子舒(笑着拍了拍温客行的肩膀)你呀,骨子里就是个登徒浪子,就知道拐骗小姑娘。
温客行是吗?阿絮,你也是小姑娘吗?
周子舒被噎住,半天才骂了一句——
周子舒臭小子。
张成岭师父!师叔!
张成岭在溪岸边朝他们招手。
张成岭过来一起玩啊!
阿影站在他身旁,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那位姑娘。
周子舒(秒变严肃)玩什么?赶紧回来,继续赶路!
两个后辈连忙收起玩心,跟着前辈继续赶路。一路上风和日丽,轻风习习,温客行和阿影在车厢外聊天,周子舒和张成岭则双双在车厢里睡着了。
周子舒做了个梦,梦到温客行和张成岭皆被南冥杀手夺了性命,自己却无能为力,遗恨终生。
正当他深陷梦魇难以自拔时,一个声音传进了耳朵。那声音温柔又有力,将梦境击得支离破碎——
温客行阿絮,我们到家了。
而当周子舒下了马车,抬眼看到的,竟是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四个字——
周子舒四季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