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三人在源荷镇的第三天。
阿影刚洗漱好,下到楼下,就看见温客行在喝酒。
阿影温叔,你别喝了,照你这么个喝法,且不说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命喝没了,再喝咱就没银子赶路了。
阿影伸手想夺他手里的酒壶,被他躲开了。
温客行小丫头懂什么?
温客行抬手刮了一下阿影的鼻子。
温客行借酒浇愁乃常事,你倒关心银子。
阿影可是银子没了,我们怎么找周叔啊?
话音刚落,温客行便将酒壶放下,眸中的光暗了下去;张成岭这时正巧练完功回来,见他这样连忙过来解围。
张成岭师叔,酒还是少喝为妙,银子没了是一码事,你身体健康是另一码事啊。
说着,还用手肘碰了碰阿影。
阿影是啊,身体无恙才能更快找到周叔啊。
温客行全程没看他俩,良久才叹了口气。
温客行阿絮只剩一年了,他为何要走呢?江湖之大,寻人之难,这酒不会要我的命,那钉子却会夺了他的命啊……
张成岭和阿影都不敢开口,怕说错话触及他心中痛处。温客行见没动静,便招呼小二,点了早点。
正值暮春,客栈旁种着几棵柳树,随风飘扬,可本该漫天飞扬的柳絮却像那不告而别之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客行着白色内衫,青蓝色外袍,腰上束玫红色绸带,白玉素扇放在一旁,冷冷清清的。
阿影极少见他开扇,听张成岭说,温客行每次开扇都会想起与周子舒在一起的日子,他当下在极力克制自己对意中人的思念与担忧。
阿影温叔?
温客行啊?
阿影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阿影喝茶。
温客行(笑)臭丫头,好东西不让我喝,倒让我喝这个?
却还是端起了茶杯。
阿影哎呀……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温客行带着笑意,将茶饮下,张成岭则悄悄给阿影竖了个大拇指,阿影为了一碗水端平,也给他倒了一杯。
吃了早点,三人又起了程。正如温客行所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能否在周子舒殒命前寻到他还是个未知数,更何况江湖广阔,天地渺渺,寻一人如若大海捞针,难哪。
温客行买了辆马车,令张成岭当车夫,美其名曰“炼身亦炼神”。沿途三人四处打听,也未有周子舒半点音迹。
赶了两天的路,人累马疲,温客行便在河滩边生了火,说在这儿将就过一夜,明儿再找客栈人家落脚。张成岭夜晚照例打坐,阿影坐在一旁守着柴火,温客行则闭目养神,忆故人去了。
阿影看着这一幕,无言。
她心想,若周子舒没有消失,他们三人浪迹天涯之时,应该是这般情景——
张成岭照例练功打坐,温客行则与周子舒说笑生趣,不亦美乎。那气氛断不会如今夜这般沉寂,而会是活跃轻松,令人如沐春风。
阿影对温客行了解不深,他也似乎没打算将他真正的一面展现给阿影。
听张成岭说,周子舒仍与他们同行之时,温客行话多到令人烦厌,每次开口必是诗词歌赋,让人头疼;不像现在这般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犹如一座冰山,脸上写着“别惹老子”四个字。
而温客行这座冰山之所以会收留阿影,也是因为一位故人——顾湘。
对于顾湘,阿影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她与温客行关系极好,后不幸殒命,令温客行心痛不已。
温客行应是觉得阿影与顾湘有相似之处,为了得些安慰才将她留在身边的吧。
阿影盯着温客行看了许久,他深呼吸一下,没睁眼,但已经感受到了这灼灼目光。
温客行别老盯着我,怪瘆人的。
阿影温叔,你一直说周叔是个美人,那他究竟美在哪里啊?
这句话不仅让温客行睁了眼,还让张成岭出了定。
阿影和张成岭一齐看着他,阿影眼中是好奇,张成岭眼中则是担忧。
温客行微微一笑,轻轻抖开玉扇,眸中星光亮丽。
温客行阿絮啊……
温客行现下的表情是阿影从未见过的。
温客行周而不比,身若飞絮,双眉如柳,眼含明星,骨相清峻,绝非凡品。跟你说了你也不想象不出来,等寻到了他,你自然就明白了。
阿影瞄了一眼张成岭,便见他长出一口气。由此可见,周子舒对温客行的重要并不只因他是心上人,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不然,周子舒怎会让温客行心念至今,不惜寻遍天涯,走遍天地?
温客行仿佛想到了什么欢乐往事,摇着扇子望着月亮出神。张成岭走到阿影旁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木棍,叹了口气。
张成岭阿影。
张成岭与阿影年纪相仿,也就没有分孰大孰小。
阿影啊?
张成岭似乎没想好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张成岭师父——也就是周叔,他就像师叔生命中的光,唯一的光,你懂吗?
阿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开口了。
张成岭我都没懂,更何况是你。
阿影见他眼底有悲哀之情,便没再追问,可她的确不懂——
一个人,是怎么成为另一个人的光的?
又赶了一天的路,三人终于到了一个村落。
这地方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宛如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温客行一看到这村子便一口咬定周子舒在此处,阿影和张成岭都疑惑他哪来的自信?
三人在农户李大娘家借住,环境较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因为他们家是村子里唯一的卖酒之地,若真如温客行所说,周子舒曾来过此地,那这家人或许见过他。
配角李大娘:寒舍鄙陋,三位大侠将就些。
温客行大侠算不上。
温客行露出招牌笑容。
温客行是我们冒昧打扰,还望大姐包涵。
李大娘已被这杀伤力极强的笑容迷住了,红着脸去给客人整理房间。
温客行大姐,我们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配角李大娘:好嘞!
等出了门,走了几步路,温客行才把“面具”卸下,叹了口气。
温客行没了阿絮的嫌弃,日子真是索然无味。
阿影和张成岭顿时无语——这人被嫌弃都能上瘾?!
温客行三人来到一座庙宇前,望向牌匾——并没有牌匾。
突然,旁边树林里掠过一个身影,温客行和张成岭见后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追了上去,阿影呆在原地——什么情况?!
温客行成岭,你看清了吗?
张成岭看清了,是流云九宫步无疑。
一听这话,温客行一时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苦——喜是因为终于寻到了这世间罕见的步法,苦是因为若此人非彼人,岂不空欢喜?也罢,追都追了,还想那么多作甚?抓住再说!
心想着,温客行脚下轻点,腾空而起,快追上那人时伸手想抓,却只摸到衣角,那人身形一转,瞬间隐没于山林中。
温客行和张成岭同时停下,四目相对——差一点!
可至少确定,这村子里有人会那流云九宫步,便证实曾有四季山庄的人来过,不算全无收获。
回到林外,阿影立马询问,可答案不尽人意,三人皆无力望天,盼周子舒早日现身。
晚饭时,李大叔和李大娘开了坛好酒,说珍酒宴贵客,温客行忙推辞,可还是喝得很欢;张成岭和阿影年纪尚小,不宜饮酒,便只是吃饭吃菜。
温客行小可有一事相求,不知两位知否?
配角李大叔:公子请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温客行村子近些日子可有像我们一样的外来人?
配角李大娘:李老头整日在田里干活,不太知道,不过我倒是见过一个外来人,还来我们这里买过酒呢。
温客行此话当真?那人长相如何?
温客行顿时兴奋起来。
配角李大娘:长相嘛……挺清秀一小伙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吧,就是看他身子骨不太好,那么年轻就黄土埋到脖子了,可惜。
配角李大叔:你说什么呢,别咒人家。温公子,你是要找这个人?
温客行(敬酒)实不相瞒,小可正是为了寻人才行至此处,也不知你们口中之人是不是小可久寻不得之人。
张成岭大娘,那人还在村子里吗?
配角李大娘:在!能离开村子就这一条路,而且要从我们家门口经过,那么俊一小伙子,走来走去我当然知道了。
张成岭那两位知道他现居何处吗?
张成岭问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配角李大叔:我见一个人,跟你们说的挺像的,他提着酒往山林里去了,应该是去无匾寺了吧。
温客行无匾寺?
配角李大娘:就是一个快断香火的寺庙,没有匾,就取了这个名儿。
听了李家夫妇的话,温客行和张成岭对视一眼——明日再探!阿影双手捧着茶杯,内心激动——要见到周叔了吗?
凌晨,阿影醒来后睡不着,便出门散步,竟看见温客行站在田埂上,望着空中明月,一动不动。她走过去刚想出声,便看见温客行白皙脸庞上清晰的泪痕,那双动人的眼,当下只有悲情无边。
阿影温叔……你怎么哭了?
温客行(抹了把脸)没事儿,风吹的。
阿影温叔,你怎么不睡觉?睡不着吗?
温客行是。
阿影是想周叔了吗?
温客行……是啊,傻丫头,回去休息吧。
阿影噢……
阿影转身离开,三步一回头,温客行就站在那儿,柔和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平静又凄凉,道不尽说不完他心中无尽悲伤。
温客行确信周子舒就在无匾寺,那流云九宫步的步法娴熟中带着些许无力,正与周子舒的身体状况相符合,可若明天见到周子舒后他不愿与他回去,那可如何是好?
过去种种正于脑中翻涌,无不凌迟着他的心。周子舒千辛万苦就自己从“鬼”变成了“人”,他不能放任周子舒三年期至死无人知,他必须将周子舒带回四季山庄,哪怕只是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