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陋室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晦暗里。虞嘉洋一夜浅眠,几乎在张真源起身的瞬间就醒了。他闭着眼,听着那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没有交谈,没有告别。张真源的脚步声停在床边片刻,似乎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向暗门。暗门滑开又合拢,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卷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冷冽的气息。
他走了。
虞嘉洋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椅子,和重新变得冰冷的空气,心头也空了一块。昨夜那短暂的失控和挣扎,像一场幻梦,了无痕迹。张真源依旧是那个心思莫测、杀伐果断的九千岁,而他们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牵扯,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开,被重新压回了理智的冰层之下。
也好。虞嘉洋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本就是不该有的交集,及时斩断,对谁都好。他还有任务要完成。
脚踝已基本无碍。他换上阿七准备好的干净布衣布鞋,将头发用头巾束好,脸上残存的妆痕这几日也已洗净,露出原本清秀苍白的少年面容。对着一张模糊的铜镜自照,若不细看,倒真像个寡言体弱的乡下少年。
阿七送了早饭进来,依旧沉默。虞嘉洋安静吃完,问:“他……张大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阿七垂首:“主上吩咐,午后送虞公子出城。马车和路引都已备好,城外有接应,会安置妥当。”
“知道了。”虞嘉洋点头,不再多问。
上午的时间在等待中流逝。虞嘉洋将张真源留给他的小手弩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下阿七给他准备的小包袱,里面有几套换洗衣物、一些碎银和铜钱、干粮,甚至还有一册民间话本,大概是怕他路上无聊。准备得很周全。
午后,阿七准时出现,示意虞嘉洋跟他走。他们没有走暗门,而是从正门离开,穿过几个相连的院落,从另一条僻静小巷的后门出去。门外早已停好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对阿七恭敬点头。
虞嘉洋最后看了一眼这隐匿于市井的简陋庇护所,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厢狭小,却铺着柔软的垫子,还有个小炭炉,温暖如春。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小巷,汇入京城午后喧闹的街市。虞嘉洋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陌生景象,心头五味杂陈。这几日的经历,从无限流试炼到古代朝堂暗涌,从生死搏杀到陋室疗伤,还有与张真源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如今,梦醒了,他该回到自己的轨迹上去了。
马车顺利通过城门盘查,驶出了京城。城外的官道宽阔许多,行人车马渐稀。虞嘉洋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初春略显荒凉的田野,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虞嘉洋瞬间清醒,手摸向怀中的小弩。车外传来车夫憨厚的声音:“公子,前面路中间倒了一棵断树,得绕一下小路,可能颠簸些。”
虞嘉洋掀开车帘,果然看到官道前方横着一棵不小的枯树,像是被风刮倒的。周围没有行人。他心中警觉,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绕吧,小心些。”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驶入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土路。土路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速度也慢了下来。
又走了一段,马车再次停下。这一次,车夫没有解释。
虞嘉洋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掀开车帘。只见车夫已跳下车,正对着路边树林躬身行礼。树林里,缓缓走出五六个人,皆穿着寻常百姓衣服,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目光如鹰,死死盯着马车。
“虞公子,请下车吧。”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们主子,想请公子过去一叙。”
被算计了!虞嘉洋心沉到谷底。是张真源的仇家?还是……冲着他这个“异数”来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紧紧握着怀中小弩,没有立刻下车。“你们主子是谁?我不记得认识这等藏头露尾的朋友。”
疤脸汉子冷笑:“公子去了自然知道。识相点,免得受皮肉之苦。”
对方人多,硬拼毫无胜算。虞嘉洋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策。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官道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迅速逼近!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厉声道:“动手!拿下他!”
那几名手下立刻扑向马车!
虞嘉洋毫不犹豫,扣动袖中小弩机括!“嗤嗤”几声轻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应声倒地,捂着伤口抽搐,箭头麻药瞬间生效。
但剩下的人已至车前!虞嘉洋拔出发间一根不起眼的木簪,也是阿七给的,说是防身,尖端锋利,狠狠刺向伸进来抓他的手!
“啊!”一声痛呼。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眼看虞嘉洋就要被拖出马车——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一道乌光如同闪电,自官道方向激射而来!
“噗!”一支通体乌黑、尾羽染血的短箭,精准地钉入了疤脸汉子的咽喉!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喉咙,嗬嗬两声,仰面倒下。
其余劫匪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支乌黑短箭连珠般射到!箭无虚发,瞬间又倒下三人!
仅剩的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树林里逃。
“想走?”
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马蹄声骤停。一匹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拦在了土路尽头。马背上,一人玄衣墨发,手持一张造型奇特的黑色小弩,正是去而复返的张真源!
他面色冷峻如霜,眼神比手中的箭镞更利,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意,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吓瘫的劫匪,最终落在马车窗口、脸色苍白的虞嘉洋脸上。
那一眼,复杂难辨,有未消的余怒,有冰冷的戾气,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紧绷。
劫匪看到张真源,如同见了阎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是、是……”
张真源根本懒得听他说完,手中小弩微抬。
“噗。”
最后一名劫匪,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瞪着眼睛栽倒。
土路上,只剩下血腥味和死寂。
张真源翻身下马,看也不看满地尸体,几步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虞嘉洋还保持着持簪防御的姿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血,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却又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张真源眼中的冰冷戾气,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似乎融化了一丝。他伸出手,不是扶,而是直接探入车厢,一把将虞嘉洋拽了出来,紧紧搂进怀里。
那怀抱坚实、冰冷,带着风尘和未散的血腥气,手臂收得极紧,勒得虞嘉洋几乎喘不过气,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战栗的安全感。
虞嘉洋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进他冰冷的衣襟,闻着那熟悉的冷冽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怕和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张真源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后怕,在他耳边响起:
“……谁准你一个人走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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