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7

苏苏出嫁的前夜，妈妈说太累了，便很早睡下了。家里的亲戚也都散去。苏苏趿着皮凉拖，坐在沙发上看蝶儿在清点着整理好的嫁妆。两个女孩子沉默着。爸爸在厨房煮宵夜，当热汽腾腾的汤圆放到餐桌上，爸爸朝她们两个招招手，两个女孩子拉着手坐到了餐桌上。餐桌上玻璃花蓝里插着白玫瑰和勿忘我。苏苏看着紫色的勿忘我，站起身走到爸爸的身后，伸手钩住了爸爸的脖子。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爸爸的衬衣领口上，爸爸轻轻拍着苏苏的手，蝶儿低下头去吃碗里的汤圆。

这时爸爸说：苏苏哇，从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子，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明天就要……做新嫁娘了。一个人从一个小婴儿长到一个成人，这是很不容易的呀，中间要经历多少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情。小的时候，你很调皮，在上海，从姑妈的二楼上掉下来，要不是铭铭冲到院子里垫在你下面……结果你只摔破了膝盖，昏迷了一整天。铭铭一条腿都骨折。好了，你们俩都是我们的好孩子。

爸爸，—苏苏哽咽着说不出话了。这一幕是苏苏以为自己忘记却始终不曾忘记的一幕。今天爸爸一说，记忆象倒放的影碟，她突然想起了儿时小院子里的一幕。她穿着短短的布拉吉，一双红色的丁字皮鞋站在二楼走廊木抚手上，伸出手来摘树冠上的那朵开得正烂的白玉兰，离手指尖很近的，只差一点点，她低下头时，从玫瑰红的超短布拉吉的裙裾下看到院子里红砖地上铭表哥仰起的脸，铭表哥的脸上那双惊异的眼睛，她却笑了，继续往前移动她的脚——在失重中她看到铭表哥惊恐地伸出的两只手。她只记得铭表哥伸出的小手拽住了她的花布拉吉，扣子全部绷掉在院子里，然后她和铭表哥一起叠到了红砖地上，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幕她以为她完全不记得了，可是她记得，她甚至清晰地记得铭表哥惊异的眼睛。

蝶儿从爸爸的茶杯里倒出茶叶放在纱布上，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拉苏苏躺在沙发上在她耳朵边上轻声说：苏，明天眼睛要肿了，娇已经撒得可以了，行了，止住！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爸爸的一片苦心，让你和过去做个告别。

说完把茶叶和冰块毛巾捂在苏苏的眼睛上。苏苏想，铭表哥不欠她的，要说欠，是她欠了铭表哥的。欠了那么多。她的铭表哥，她最好的铭表哥。她松了一口气。她的泪水涌出了眼帘，渗过茶叶间的缝隙。凝在冰块上。过去的美好和苦涩应当把它做成一个内镶花瓣的琉璃球。

出嫁的清早义阳一定要背苏苏下楼，下楼时苏苏有失重的感觉。和小时候爸爸背着她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候，好小小的蜷缩在爸爸背，现在她已经是个出嫁的女人了。苏苏紧紧依在义阳温热而宽厚的后背上。义阳沉重的有节奏的呼吸声透过她紧贴着他的胸膛，冲击着苏苏的耳膜。

义阳的声音透过他的后背心传来：丫头，你开心吗？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我是真的好福气。

当车启动时，义阳拉过苏苏的手腕看到她的腕上戴着那只羊脂玉的手镯。

苏苏看到义阳才理过的齐整的短发上，洒了金闪闪的星光一样闪亮的啫喱水，明亮的笑容如朝阳。义阳看看她，轻轻把她的脸捧着说：想什么呢？丫头，结婚是喜事，不好掉泪的。

苏苏低下头来，她清楚地知道她的选择是她自己决定的。她极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她是新娘。

苏苏抬起头来说：好快。

义阳说：不好吗？恋爱谈多了，很累人的。苏苏，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你有谈过几次恋爱？

苏苏看看义阳的笑脸，她说：如果那次也算的话，我想一次吧！

义阳笑了，他爽朗地一笑说：什么算不算的，一次就是一次，我不会介意的，只要你是个忠实的妻子就好，我这人，除了原则问题其他都是很开通的。

苏苏说：义阳，那么你呢？

义阳笑着摸摸苏苏的脸说：丫头，我说没有谈过，我自己也不信呢！我觉得夫妻之间关键是心里有彼此，我想想，我大概谈了五六次吧！没有遇到你时，我其实根本没想好要不要结婚。遇到你以后，我想我要娶的那个老婆非你莫属了。谈恋爱不代表什么，只是一个人的情感的经历而已。

苏苏说：义阳，冷气太冷了，你把冷气开小一些。

义阳调小了冷气，看着苏苏说：我知道你吃醋了，我终于看到你吃醋的样子了。我知道自古就说夫妻要相敬如傧，但我觉得也要浓如酒才好。你说呢，老婆。

苏苏对义阳笑了。

义阳说：对了，老婆，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我最喜欢你的笑容，以后回家只要能看看你的笑。可能再累，也会觉得好许多。我想起，你的笑容象一种游戏里面恢复体力的那种淡绿色的小花，我喜欢。

苏苏笑了，她拍拍义阳方向盘上的手背说：少说些话吧！开车呢！

义阳说：好的，不过，你最喜欢我什么？

苏苏想了想说：我喜欢你叫我丫头。

义阳不禁伸出手来拍拍苏苏别着红玫瑰的发卷。他嘿嘿一笑说：傻丫头，这个不算，还有什么？

苏苏说：嗯，对了，我觉得你人很率真、真实、像港湾、像面包。

义阳又扑哧地笑出了声，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有些颠簸起来，苏苏不禁向义阳靠去，并拉住了他的袖子。

义阳缓缓地说：老婆，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苏苏说：你知道什么了？义阳。

义阳冲苏苏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薇薇新娘影楼里，拍婚纱照时，也是这样折腾，而且为了拍这样的婚纱照，义阳还为她报名参加了影楼举办的准新娘上镜培训班里上了三天的课，义阳也去上了三天的课。义阳不在的三天，是苏苏得到夸奖最多的三天。

最后那天有一个五观酷似瑞奇马丁的男人走进来，他干净的脸上有修得很漂亮胡子造型。

他径直走到苏苏的面前说：我是影楼的伊鑫，我是其实你是一个最具有艺术潜质的女人，先生在时反而不能进入角色。这几天很好，只要放松些，你就能做很好了！。

课程结束那天，伊鑫说：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给我们薇薇新娘做一套广告照呢？只是业余的时间，不会占你太多的时间的。报酬也是丰厚的。

苏苏说：谢谢了！我目前还没有时间。

伊鑫遗憾地摇摇头，然后递给苏苏一张名片说：那么，等女士你有时间了，想来秀一下，就告诉我一声吧！展现美丽是女人的权力。Ok。

苏苏接过名片放进手提袋里说：谢谢了！

婚纱照果然拍出来特别漂亮。影楼征求他们的意见，准备把他们的这组婚纱照摆在他们宽大的橱窗里，苏苏没想到义阳不仅不同意，还直着脖子对伊鑫大喊。

苏苏拉住义阳说：义阳，人家在征求我们的意见，不要这样，来走吧！

义阳上了车还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

苏苏说：义阳，不要这样了，好吗？很小的事情，没必要这样生的，气大伤身的。哇，好大的火气，吓到我咧，

义阳松了口气，脸上还有些阴沉。

他看看苏苏的脸说：丫头，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激动。大概与你有关的事，我都会变得不可理喻了，让你难堪了是吧？吓到你了，抱歉！

苏苏笑了说：没事的，只是没想到你会发这么大的火。

义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说：知道吗？苏苏，你有多美好，就象在清早里盛开的玫瑰，在我发火的时候，还能这样甜蜜地对我笑，世上绝无仅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