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山河无故人 （七）

“陆兄，本侯这是怎么了？感觉做了一场大梦般不由自主，给你添麻烦了吧？”

“欸，”陆乘渊连忙摆手，“侯爷可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谷中的两位徒弟连累了诸位，我已让阿蘅去叫那罪魁祸首来给你们赔罪。”

“小辈贪玩是常态，我等既已恢复正常，就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了。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陆乘渊闻言淡笑不语，他的这个老朋友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胸襟宽阔’、‘与人和善’。

话说，这边刚啃完烤鸡的某个罪魁祸首正在研究如何出谷，待绕了十几圈后彻底泄了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丛里，闷闷的想，不会一辈子都在这谷里晒草药了吧？

云苓曾听秦蘅说过，蒙落谷与世隔绝，鲜少与外界交往，仅此一个入口，陆乘渊在此设了机关，只有经过他的允许，才可自由出入。谷中有一条河，名为无际河，可通往外界，但河流无边无际，流向不定，踪迹无果，表面虽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一旦跳进去，便无任何生还可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紧急出处，长着一片很特殊的青色植物，只要破解其中秘诀便可顺利出谷，只是具体是什么地方，陆乘渊不曾告知，他只说，并不是不让他俩知道，而是时机未到，待到时机成熟之时，他俩自会知晓。因为这个紧急出处就是他为了以防他日外人入侵蒙落谷而特意设置的。

可她找了半天，什么出口都没有找到。

突然，前方不远处有一白色衣角从她眼前飘过…

“南泽侯府里的人？”

云苓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只见那白色身影身形消瘦，身姿窈窕，似乎是个女子，此刻的她正一步一停，似乎在采集着什么。

云苓看着路两边略微有些凌乱的花花草草，心中疑惑，“她在采花？”

正思量间，又见她起身来到河边，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进去并默默祈祷。

“这河…竟然没有尽头，仿佛只是流经蒙落谷一般…”

云苓在惊叹的同时也看清楚了，那个女子放下去的是一枚五彩缤纷的鲜花花篮，蓝的、紫的、红的、粉的、黄的、橙的、青的、绿的，她从未想过谷中的花花草草竟然也能这般好看。她以前也是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尤其是这种色彩斑斓的组合……

“她不会是…”云苓想到此处，脑海中顿时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想来，那人与南泽侯也是有些亲缘关系的，“不不不，绝不会是她，她怎么会来蒙落谷！”

云苓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些许忐忑不安的心，想着此刻绝对不能再留了，还是悄悄离开为好。可没想到，她刚转过身，那已祷告完的女子便朝她这边走来，轻言轻语问道，“你是谁？”

只一句轻飘飘的问候，适才稍微平复了忐忑之心的云苓的内心再次翻涌起来，果然，是她了！她没想到她们会这么快就遇见了，前一日她还在愧疚这一辈子都不要再遇见了，可老天却偏偏不遂人愿，仅仅次日就安排她们见面了。即便她已不是原来的凌云冉模样，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又有了难解的心结，此时此刻叫她该如何面对她？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

“姑娘？”

“啊？”云苓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好，我是这谷里一个打杂的，叫我云苓便好，你这…我适才并非有跟踪你的意思，只是无意间发现你在采花…抱歉啊，打扰了。”

“不不不，该说抱歉的是我，乍来谷中就擅自采花，是我的不对，还请云姑娘见谅。”

“无碍无碍，反正这花开着开着也会败，如姑娘这般，倒是被赋予一种特别的意义了，”云苓看了眼那随着河流渐飘渐远的花篮，思忖再三，还是没忍住问道，“恕我多嘴，姑娘这是在怀念谁吗？这鲜花花篮越飘越远，倒像是飘尽了无限愁思。”

“是啊”，那女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住她，我也没想到那一别竟是永别。她生前曾对我说过，她很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她的院子里也是这般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所以，这里的景色，想必她也是非常喜欢的。”

云苓听此不禁湿润了眼眶，她没想到一向知书达礼的微姐姐会仅仅因为她的一句“喜欢”而不顾礼制的在别人的地盘上为她采花扎篮。

“池小姐。”

“秦公子。”

秦蘅正准备寒暄几句，待看到一边的云苓之后立马黑了脸，“阿苓，你怎么躲这里来了，师父正到处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

“你说呢？让你端个瓜果都差点把人给毒疯魔，别跟我说你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什么？”

“不认识那些花花草草而已。”

“你呀你，叫我该说些什么好呢…”秦蘅无语望青天，缓了好久才道了句“走吧，师父他们该等着急了。”

临走前，云苓还特意看了一眼那河，东西无尽头，不知从哪里来，亦不知通往何处，想必就是秦蘅所说的“无际河”了。实在不敢想象如此平静无虞、波澜不惊的一条河，会有秦蘅说得那般凶险。

不一会儿，三人就一路弯弯绕绕的来到了大厅。

“拜见侯爷、谷主。”

高座之上的时俞与陆乘渊微微点头回礼。

“陆兄，这就是本侯刚刚跟你提到的要去谷中散心的那位家眷，”时俞指了指站在中间的池念微，向陆乘渊郑重介绍，“她是本侯已故的三夫人家的侄女，姓池，名念微，年方十九，面容姣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略懂医术，配你家秦蘅绰绰有余吧？”

“哦？这么一看，倒是郎才女貌，”陆乘渊看了一眼池念微，又看了看站在她右边的秦蘅，确实是天作之合，般配得很，“不过，这事还得看他们小辈自己的意思。”

“不如你收她为徒吧？如今，您膝下也就两个徒弟，再多一个也无妨。这孩子自幼就失去了娘亲，对她娘亲因病而亡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对于医术也是百般潜心钻研，如遇您这样的神医教导，必会受益终生、造福世间。”

陆乘渊闻言停顿了半刻，兀自叹息一声，“侯爷也看到了，我谷中的这两个徒弟啊，整日尽惹事生端，已经足以让人头痛不已了。再者，学医并非易事，即便自幼悉心教导，日日耳濡目染，也无非就你所看到的这般模样，更何况后天再学，是吧？阿苓？”

时俞的脸色一时有些不善，不过须臾间便恢复如常。

站在池念微左边的云苓自进来之后便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不是她有多怕陆乘渊，而是听秦蘅在路上那么一番描述，才知自己干了件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确确实实是自己的错，怪不得别人。可这猛地突然提及她的名字，难免不让她感到心虚。

“师父，是徒儿的错，徒儿并不知那个红色小果子是可以令人精神错乱的野惑果。侯爷，我本无意冒犯，还请侯爷见谅。”

云苓“扑通”一声跪下，惊得正在喝茶的时俞手一抖，瞧了瞧对面脸色不佳的陆乘渊，立马笑哈哈的打圆场，“欸，陆兄，此事就算过去了啊，小辈不懂事而已，计较那么多做什么，”随即又朝云苓道，“云姑娘不必自责，听闻你最近伤了脑袋，忘记了很多事情，所以这事也怪不得你。无心之错，谁人都有，况且也没有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此事，就此作罢，谁都不要再提了。”

秦蘅见状，连忙行礼道谢，顺便踢了一脚正跪着的有些微愣的云苓，小声道，“侯爷都原谅你了，还不赶快道谢起来。没事了啊，师父那边我帮你顶着。”

“多谢侯爷谅解。”

云苓立即明白了秦蘅的意思，正道了谢准备起来时，一道非常不合时宜的威严声音传来，“谁让你起来了？”

“师父…”

“阿蘅，你莫要为她求情。阿苓，你平日里在谷中再怎么肆意妄为都无碍，可如今，有贵客在此，你还这般任性无知，还险些闹出人命！你真是太令为师失望了，有心也好，无意也罢，错了即是错了。去，去木园的青萃藤下跪满五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

“师父，阿苓的腿伤还未完全恢复，突然跪这么长时间，她会受不了的。”

“怎么，你也想去？”

“徒儿…”

“师兄不必为我求情，我去跪便是！”云苓拉了一下秦蘅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看目前这架势，多说无益，省的浪费口舌。

秦蘅只好一脸无奈得看着她一瘸一拐的离开。只跪上这么一会儿，她的腿脚便变得这般虚弱无力，若是跪满五个时辰，这腿脚怕是…要废了。

殊不知，一切都尽在陆乘渊的计划之中。

“咳咳，陆兄，本侯有些乏了，不如…”

“阿蘅，带侯爷下去休息，”陆乘渊说完便起身朝时俞伸出右手，“侯爷，住处早已安排好。这边请～”

“好好好～”

就这样，以时俞为首的轰轰烈烈的一行人跟着秦蘅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