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晃，又过了三月有余。
“师兄，我记得你前几日去了一趟睢淄城，城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秦蘅放下采药的背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沉思半晌，“我这一路听到了不少街坊传言，似真似假，也不知算不算？”
“是吗？什么街坊传言？说来听听。”
云苓手上晾晒药材的动作并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只是和秦蘅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家常琐事。
“这街头小巷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东祁侯与西坤侯已彻底闹掰，因为西坤侯府四小姐也就是现在东祁侯府的贺夫人于前些日子坠崖死了，据说是被人谋害，可至今都没有查出丝毫线索。”
云苓突然手一顿，此事虽错综复杂，但也不至于连一点点线索都没有，看来是有人刻意把这件事情给压下来了。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人迎风而立的身影，会是他吗？
“那四小姐也是可怜。”
“是啊，听说她在睢淄城也是颇有美名呢～可惜了，再惊艳的人都难逃世事无常。不过那凌彦之倒是不错，虽然西坤侯息事宁人、忍气吞声的态度已经明了，可他却轰轰烈烈的去东祁侯府中大闹了一场，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即便闹到最后也没讨着什么公道，但这向来以孝忠仁义闻名的东祁候府的名声自此便臭了，也是大快人心。不愧是人人敬佩的善战将军，这来势汹汹的气场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秦蘅说着说着将已经完全晒干的桑叶收拾好并装了篓，并未注意到此时正背对着他扒拉着药草的云苓有些不在状态，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道，“对了，阿苓，师傅说，明日南泽侯要来谷中做客，你可要乖乖的，别添什么乱子啊。”
云苓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随后在大脑中大致过了一遍南泽候这个人，上辈子与他也没什么交集，所以也就没什么印象，不在意的小声嘀咕，“这一南一北的这么远，也不怕折腾。更何况南城是烟雨水乡，不如北城这般崇山峻岭，也不怕水土不服。唉，说起这个，倒是惦念起菡水的红莲子了…”
耳力极好的秦蘅正准备跨出院子大门的左腿顿时停了下来，心中不免有些惊讶，阿苓从未去过南城，又怎知那里是烟雨水乡，以及那极其稀有的菡水红莲子？或许是听他与师父说的吧，可他们似乎从来没有与她说起过南城的事情，因为两城相隔甚远，所以来往便也少了许多，自然而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可方才，听她的语气，仿佛是在怅然，好像她曾经去过那里，而今却身处异地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般。
“阿苓啊阿苓，我现在倒是有些看不清你了。”
秦蘅心情复杂的走远，如若他的猜想为真，那么事态便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提及菡水的红莲子，云苓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她记得，睢淄城有一碗汤，名“益气安神汤”，由北城砯崖之上的白雪莲与南城菡水之畔的红莲子熬制而成，汤底看似朦胧却又异常清澈，常饮可补气除烦。她嫁于贺风珏的第一年，无意间撞见从边境回来办事的凌彦之，时隔多年，她已认不出他。后来，还是听周围的人议论，才知凌将军告假回来了。再后来，她见到三姐姐凌星沉的夫婿温正均经常出入他所在的客栈与他议事，每每出来时，他都会紧皱着眉头。念此，她想到最近比较出名的“益气安神汤”，便亲手熬好让人送过去，一连送了五日，直至他离开此地。她想，他是不会喝的吧，毕竟，以他的身份，不论做什么，都得小心谨慎万分。而她，却也只图个心安。她的这辈子，孤苦无依，小时候因为母亲地位底下而不受待见，后来，母亲走了，没了人照应，府中上下更是人人都欺她。直至他的出现，才让她感觉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时光里溜进了一丝璀璨光芒，虽然微不足道，却足以温暖人心。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年，他便从军了，她也自此失去了他的庇护，不过好在，她那时也有了能够在这“吃人”的府中自保的能力。可惜，她的这一生并非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本以为，一纸婚约，她又将深陷另一阴暗牢笼之中，犹如渺小蝼蚁般苦苦挣扎，可新婚之夜，一眼望见的却是那人满心的欢喜。在之后漫长岁月之中，那人更是精心呵护与以礼相待，让她一步步卸下了自身坚硬的盔甲并开始尝试着去接受，没想到，最终却落得了那样一个悲惨结局。原来，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一场可笑得不能再可笑的梦。
“难怪你这些天用红莲子用得这么勤快，我还在寻思你怎么了，因为什么事这么劳心烦神。”
“微姐姐说笑了。你知道的，他总归于我有些恩情，既然能帮得上些小忙，自然是要帮些的。”
“只可惜，某人并不会领情。”被称为微姐姐的女子看了眼前方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阿云，我昨天看见他了，他似乎一直和黎王有往来，你近日可要当心着些。他并不是那可信之人，东祁候府也绝对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
“我明白，我今后会注意的。”
“阿云，你可知，涵水红莲子为什么这么稀少？因为红莲子本不该存在，可它却在其他同伴的不断挤压以及外界各种恶劣的环境之中顽强活了下来，久而久之，就渐渐形成了这种奇怪的生长习性。也就是说，没有艰难的生长条件，根本无法种出红莲子。你我同属一类人，深陷污泥并非不能翻身，但一味依附他人也绝非是个明智的选择，万事皆靠自己才是上上策，别人只不过附属品而已。”
“微姐姐…”
“阿云，我知道，你身在官家难免会身不由己，但我不希望你因卷入权谋之中而悔恨一辈子。因为我曾经就经历过，至今都难以释怀。”
“你都说了，身在官家，身不由己，那这又何曾避免得了呢？”
“确实无法避免，但也得清醒的活着。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一味沉浸其中而不知其所以然，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只是利用你背后的势力，等你利用完的那一天，你这颗‘弃子’又该如何？所以，你要为你自己想想，早做打算，好为今后谋出路啊～”
“若一切已是死局，没有出路呢？”
对面之人沉默了半晌，心也凉了半截，若真是死局，则必死无疑。
可局中人早已被迷了双眼，又何曾分辨得出真假是非呢？
曾经有一位知己对她推心置腹，可她却一心扎进他设置的爱情幻境里无法自拔，一度对这些好心劝谏置若罔闻。
她记得，这是她与微姐姐最后一次见面时，微姐姐对她说的话。那一次，她们闹得很不愉快，微姐姐见她无动于衷，便不想再多说，临走时失望透顶的将她之前送的木制红莲子玉佩归还于她。
终归，始于红莲子，也终于红莲子。那一面也成了最后一面，也不知，在一年后得知她的死讯时，她有没有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伤心，还是仰天大笑，大声骂她活该。
“唉，”回到现实生活中的云苓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微姐姐啊微姐姐，终究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但愿此生，不要再遇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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