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问这个人呐,本候了解,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睢淄城的天啊,怕是要变了。”
凌彦之随着凌空走出正堂,抬头看了眼一碧如洗的天空,心里默念,最近确实不太平,图榷突然进犯,乾兴内部又矛盾重重,这二者之间必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这幕后似乎有人在掌控着全局,置身事外而又坐收渔翁之利。
这时,一个管家端了一碗看似迷离朦胧却又清澈见底的羹汤自他面前慢悠悠的经过,他于无意之间瞥了一眼,只觉那汤似曾相识却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等等,这是什么?”
“回世子爷的话,这是用北城砯崖之上的白雪莲与南城菡水之畔的红莲子共同熬制而成的‘益气安神汤’,具有养心通脉、解乏除烦之功效。侯爷与夫人最近因四小姐的事情而劳心费神、食不甘味,以至忧思过度、鸠形鹄面,用此汤加以调养了些时日,倒是恢复了不少精气与血色。”
“北城的白雪莲…”,凌彦之念叨并思索着,继而向管家摆手,“没事了,下去吧。”
“是。”
白雪莲生长于北城最北处一白雪皑皑的砯崖之上,通体雪白,花瓣薄如蝉翼,脉络走向一一清晰可见,一年一生,仅仅寥寥几朵,不仅采摘十分不便,而且常常因为后期保存不当而发霉腐败,所以显得极其珍贵罕有,一般普通人家别说吃了,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哎呀~”
“怎么了?”
“没什么。”刚刚惊呼一声的女子草草的收拾了一下手上的伤口后继续晾晒起箩筐里的白雪莲来。
适才还在担忧的男子淡淡的瞥了一眼便心底了然,一抹宠溺的笑自嘴边漾开,“你啊你,总是这般莽撞,以前不知提醒你多少回了,这白雪莲根茎有尖刺,可你却次次都被它扎。如今失忆了,还依旧被扎。果然,本性难改呀。”
那女子不言,只低头默默的收拾着手边上空出来的箩筐。待收拾好后便听见身后男子传来的长长的叹息声,“你自此番跌伤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性子也不再如以前的那般活泼开朗,面对这样的你,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师兄可相信鬼神之说?”
“此话何意?”
“没什么,随口说说而已。”
他微怔了半晌,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不由得沉思起来。
“怎么了阿蘅?”
“师父,您不觉得阿苓跟以前不一样了吗?她以前从来不信鬼神,如今倒是问起我来信不信?”
“你在怀疑什么?”
“不,只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罢了。蒙落谷与世隔绝,即便他们的消息再怎么灵通,他们的手也伸不了这么长。况且,我们与阿苓日夜相处,他们根本不可能能从中做什么手脚…”
陆乘渊闻言叹了口气,怕了拍秦蘅的肩膀,“阿蘅,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的恨意还是这么深。这与你而言,并非好事。你娘亲故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希望你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而非在这无尽的仇恨之中痛苦一辈子。”
“徒儿知错,谨遵师父教诲。”
秦蘅低头掩去眼中的敌意,虽然陆乘渊的初衷是好的,可他却实在无法做到撇开前尘过往,心无旁骛。
陆乘渊是看着秦蘅长大的,自知他不会如此乖巧顺从,但劝得了一时便是一时吧,终归是他自己要走的路。复又看了眼地上那些摆列的整整齐齐的白雪莲,意味深长道,“看来阿苓这一跌,不仅是伤了脑袋,更是伤了心性。”
“阿苓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不过也好,不如以前那般疯言疯语了,到底还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陆乘渊轻笑不语,并不否认他的话,复又看了眼那些一个个跟排队打饭似的装雪莲的箩筐,倒是意外得很,他的这个小徒弟啊,生性贪玩,常常丢三落四,从来不会主动干活,尤其是这个根茎长满了尖刺的白雪莲,要不是非要她去晒,她是绝对不会碰的。即便是晒了,白雪莲也只会是乱糟糟的一团,箩筐更是散落的到处都是,能滚多远便滚多远。可如今,她的这副安静模样与沉稳作派,倒是令人极其不适应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躲在暗处的女子思绪万千,这一跌,确实跌出了不少的花样。她本是已死之人,可眸光流转间她又看到了这个原本并不属于她的世界。周遭是完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事物以及陌生的人,她完全不敢想象她竟然还会以另一个陌生女子的身份继续活着。
五天前,她于一阵刺痛之中醒来,木然的看着眼前施针之人,半晌没有回过神,直到那一句紧张之中还带有一丝欣喜的慰问“阿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传来,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你是谁?阿苓又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你…不记得了?这里是蒙落谷,我是你的师兄秦蘅,阿苓就是小师妹你啊。”
秦蘅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将银针一一放好,继而又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还好还好,不烧了。不过你看向我的这个眼神,怎的如此陌生,甚至充满了敌意?难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算了,你且好好歇息,我去熬药。”
直至秦蘅离去,她都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坠崖那一刻濒死的痛苦状态之中……
这具身体伤得并不严重,主要是头部受到了重创,四肢轻度瘀伤,所以在第二天便可借着木制手杖下床并慢慢走动。
她看着她院子里的那颗大树以及附近的花花草草,脑海里回想起秦蘅这几日说的话,“以后你可不许再爬树了啊,你就是从你院子里的那棵树上跌落下来的,由于头部朝下,所以重伤了脑袋,导致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的状况。还有啊,你要记住,谷里有很多药草,本来你就认不全,还爱瞎捣鼓。本来还可以混个眼熟,但你现在估计一样都不认识了,我警告你,你可不许胡来啊,你要是中毒了,我可不给你治。”
秦蘅还告诉她,她的母亲是陆沉渊的师妹,可惜年纪轻轻就得了重病,不治而亡,临终前将刚出生不久的她托付给了陆乘渊,不知不觉,已过了这么多年。
山有榛,隰有苓。陆乘渊一时感慨万分,便为她起了个应景的名字“云苓”,诸然世事变化无常、沉浮不定,亦可葳蕤生光、万般顺遂。
“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秦蘅一边感慨着,一边看向院子里那块光秃秃的土地,继而叹息,“不过,这些花花草草这些年可遭了不少罪,也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看到一朵正常盛开着的花。”
看来,这个“云苓”并非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她并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并不知她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也不知她生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一切都只是从秦蘅与陆乘渊的嘴里听到的,是真是假,她亦不知。
到了第四日,她就可以不借助任何东西而慢慢走出自己的院子了。院子外面的景色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美,她逆着光感受着来自太阳的融融暖意,还是不敢相信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她蹒跚着步子来到荷花池边,看着水中现在的自己,心中难免有些落差,因为与之前相比,是相仿的年纪,完全不同的样貌。现在的样貌虽不如以前娇艳婉丽,却也楚楚动人。若是好好打扮一番,也能算得上是倾城之姿。
第五日,她已经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了,比如晒草药,也就是从这一小事中,她发现,这个秦蘅虽然表面人畜无害,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但实际上却事事谨小慎微,心思缜密,与如此深不可测之人共事,也委实可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