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山河无故人（三）

西坤侯府据宫廷较远，所以待凌彦知进宫封赏后便一路往西走，傍晚时在城西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准备第二日再继续往回赶。待他归来之时已是翌日巳时。

盛夏的太阳当空照，如同在柴垛中燃烧的熊熊火焰。街头几乎没有什么人，唯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小贩还在坚持着摆摊，远处时不时传来起起落落的犬吠与猫嚎声，使街头的巷子显得更加凄清孤寂。

“踏踏踏踏”的马蹄声自远而近，马上之人风姿绰约、神采飞扬，带着风呼啸而过，吹醒了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的路人。

飘飞的青色衣带唤起了一位老者的回忆，顿时抡起拐杖欢呼：“是凌将军！凌将军回来了！凌将军回来了！”

霎时，大街小巷热闹纷纷，小贩停止了吆喝，酒肆掌柜停止了招呼，连干活的铁匠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抱着身边的伙计一起欢呼。

凌彦之的丰功伟绩在睢淄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城内老少妇孺人人皆知，更是人们闲暇时刻的美谈。

“这凌将军啊，老朽记得，身形修长，总是一身青衣，哪里不太平哪里就有他。”那位老者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年战乱之际，要不是凌彦知救了他一家老小十余人，他们现在怕已是乱葬岗之上的森森白骨。

“是啊是啊…”

周边几人也有类似经历，皆连连点头称赞不已。

凌彦之一路快马加鞭，赶往阔别多年的西城西坤侯府。

没想到，他刚到府邸门口就撞见两个穿着孝服的小厮正小心翼翼的把房梁之上那对惨白不堪的白色灯笼取下，换上平日再寻常不过的金黄色灯笼。

“怎么回事？莫非是父亲、母亲出了事？”想到此处，凌彦之心里瞬间闪过一阵慌乱，急忙翻身下马，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小厮的衣领子，“你们为何要作这副打扮，府里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懵怔的看向来人，脸上立马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世…世子爷，是您？您回来了！”不过，又想着在此时这种情况下不太适合表现得过于欢喜 ，所以又在刹那间拉下了带有笑意的脸庞，“七日前，四小姐与东祁候世子妃相约去城外宁天寺祈福，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不料在回来途中不甚跌入悬崖，容貌尽毁，陨身糜骨。如今，头七刚过，侯爷命令将府内上下都恢复原样。”

“什么？竟有此事？”凌彦之猛地放开那小厮，双手拳头紧握，他与他的这位四妹妹自小相依相伴，自年少一别就是多年，也不知她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他在回来前还在脑海之中想象了多次与她相见时的模样，可怎么就…偏偏遇害之日还是他临近班师回朝之时，想来此事绝非偶然。

凌彦之大步跨进府内，只见各个房梁之上都悬挂着还未来得及取下的清一色的白灯笼，丫鬟小厮也都一一穿着白色孝服，面无表情的干着各自的活。

一个疾步冲向正堂。

“孩儿拜见父亲、母亲。”

“彦之，你回来了。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凌彦之应了一声，看向了主位之上的两人，很长时间未见，他们二老还是他印象之中和蔼可亲的样子，只是容颜却苍老了些许，鬓间也多了些许银丝。

“父亲，这一路上虽有些风言风语，却听不透彻，儿子也没怎么在意，心里只道奇怪。适才，在门口看到…似乎明白了一切…”

“唉～，”凌空长叹一声，看了眼旁边坐着的西坤候夫人白尚婕。

“彦之，你们聊，我去看看厨房的羹汤煮好了没有。”

白尚婕立即领会，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唉～，”凌空见四下无人，只剩他俩时，他才继续悠悠道来，“你四妹妹这一辈子委实命苦啊，两年前因为天灾而致城内经济不景气，无奈之下，本侯才将云冉与东祁候次子贺风珏联姻。传闻，贺风珏对人十分苛刻，面相也不太友好，想必云冉嫁过去之后也是受了不少的苦。因为两家路途遥远，她几乎很少回来，她最后一次回来还是在去年除夕之时。没想到，那一别，竟成了永别。你的这几个妹妹成家都早，婚后过得也很快意，可唯独云冉，她自幼就没有了亲娘，在府里十分低调，平日里待人亲和有加，可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却最终落得了那样一个粉身碎骨的悲惨下场，实在是让人痛心不已。”

凌彦之这几年虽然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时时刻刻都与家里保持着书信往来，家中发生的一些大事他还是知道的。

他知道在他从军的第一年，年满十六岁的大妹妹凌霜雪便嫁入皇宫成为太子容懿的太子妃。第三年，比较叛逆的二妹妹凌月裳嫁给了黎王容悟为黎王侧妃。同年，饱读诗书的三妹妹凌星沉与当朝新晋文科状元温正均私定终身，于当年除夕礼成。第五年春节，一向听话乖巧的四妹妹凌云冉与贺风珏联姻。由于容懿掌握了宫中大部分军权，温正均经常在他身边献言建策，所以凌彦之平日里与他俩接触最多，自然有时也能遇到凌霜雪与凌星沉。而凌月裳，自幼就与他关系不好、矛盾重重，如今又嫁了死对头，互不来往也是人之常情。至于凌云冉，府里一个小透明的存在，平时两人几乎八竿子打不着，更别说什么交际往来了，想想还真有些生分。他曾经回府的那几次都比较匆忙，所以皆未见着她。两人的交情也仅仅止步于小时候的那段模糊的回忆。一连几年未见，也不知她是否还跟小时候一样软绵绵，肉乎乎的，也不知见了他，还认不认得他这个曾经总是挂在她嘴边的兄长。凌云冉的生母柳岚曾于他有恩，在凌云冉幼时就因病而撒手人寰，如今，就连她唯一的女儿也…

“父亲，您对此事怎么看？”

“如今这局势，我凌家就是个大火坑，避都避不及，怎会还有人心甘情愿的往里跳？东祁侯如今权大势大，云冉…怕是他们的手笔，一来可以彻底断了与我凌家这边的联系，二来，也给了我们一个警醒作用。”

“那他怎知，本将军不会气势冲冲的去他府上找他要个说法。他要是给不了我凌家一个交代，本将军势必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真当凌家人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吗？”

“呵～”，凌空突然轻笑，“你啊你，跟那老狐狸比起来还是嫩了点儿。当初，云冉与贺风珏的亲事是本侯与君上提及并请求赐的婚，确实是带了些私心，贺问也确实是心生不满，却无何奈何，只得任由事态发展。他这人呐，心眼子小得很，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就对我凌家怀恨在心了。如今他终于逮着机会对云冉下手，你觉得他会没有准备？会有后顾之忧？会露出破绽？他难道不是早就规划好了一切？现在这天下还是帝君做主，即便你一纸诉状告到他那里，他也怕只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已经关系到他的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了。”

“难道…”凌彦之突然想到什么，却不敢相信，直至凌空微微点头，他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万恶的事实，也彻彻底底明白了凌空的那句‘如今这局势，我凌家就是个大火坑，避都避不及，怎会还有人心甘情愿的往里跳？’这句话的真正内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