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郑小庚眼神扫过“女孩”脖子上,手臂上的淤青,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辛点点头,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一步不停地向前迈进,郑小庚要支着伞在雨中奔跑,才能勉强跟得上他的脚步。
雨下得越来越急,积满水的台阶滑溜溜的,郑小庚差点没摔倒。
“你这样出卖自己的身体,心里不会觉得愧疚吗?”郑小庚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王辛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女孩会问这个问题,偌大的雨帘坠在台阶上哗哗作响,气氛安静而诡异。
“滚开!”王辛猛地推开郑小庚的伞,独自冲入雨中,一步一滑往教学楼跑去,他丝毫不在意身上的衣服背后的书包被淋湿,反正它们在遇到郑小庚之前就已经湿透了。
2014年3月25日12点40分
郑小庚是A省B市C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同时也是校报的撰稿人。他们学校的校报讲时事、接地气,很受老师同学的欢迎,单从名字就能听得出来——“狗洞小报”。“狗洞”是对校园旁一条小吃街的戏称,是由几十上百家商贩聚在一起,活生生把一条不到十米宽,三百米多长的街巷摆成了C大学周边最热闹的一条小吃街,陕西肉夹馍、湖北周黑鸭、广州肠粉、新疆切糕、日本关东煮...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些商家租用了近旁的商铺,拓宽了新的业务:网吧包夜、剪头洗吹、超市百货、情人旅馆。当然,有繁荣就会有需求和商机,一些色情行业在“狗洞”周边也是异常发达。不单只是C大学的在读学生,近旁的居民闲着没事也常去“狗洞”凑凑热闹。最热闹时,站在两边排队的人群见缝插针,把整条街道塞得满满当当,只有猫狗才能从人群的缝隙之间钻过去。世界很大很好很精彩,小吃街又长又乱又狭窄,却是学校通往外界的出口,“狗洞”因此而得名。
而“狗洞小报”是地地道道的C大学专属校报,从学校周边发生的新鲜事儿到校园八卦,教授秘闻,只要能发在互联网上的,一应俱全。比如哪个宿舍私养的猫又走丢啦,比如哪个学院的院花院草又分手啦,比如哪个门卫又和食堂大妈勾搭上啦,比如上一届学生社团组织的Cosplay大赛是哪位萌妹夺了魁。作为狗洞小报的资深撰稿人,郑小庚虽然只读了两年新闻系,但已有不少文章登上小报,连她的教授都夸赞她“对新闻和八卦有着敏锐的嗅觉和独到的见解。”
明天便是新一周小报的截稿日期,“狗鼻子少女”郑小庚正在发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周校园里的事情发生不少,却没有一件能够真正登得上门面,统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隔壁化工系的赵某某考试作弊被抓了个现行,没劲儿;数学系的五位同学仍身陷传销组织、了无音讯,上周报道过了;食堂孙大妈的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还不如私养的公猫走丢,两个月后带回一窝小猫呢。
门外的小雨淅淅沥沥,门内的小人不动如山。郑小庚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过面前手写的素材,手提电脑的屏幕上一片空白,究竟写哪些题材才能吸引眼球呢?这可愁煞了号称新闻届百年难得一遇的“狗鼻子”。郑小庚双手托腮,鼻子与上唇间架上一支圆珠笔,一副再想不出来,就把圆珠笔塞进鼻孔的气势。可惜光有气势于事无补,中午十二点半,在叼着笔在对着电脑发呆了半个小时后,“狗肚子”叽里咕噜先下一城,郑小庚“啪”地合上电脑,提起门边的雨伞冲入雨帘中,妄图凭借自己的“嗅觉”,去“狗洞”寻找新的素材和食物。
就在“狗洞”外,郑小庚隔着三月末小雨不间断的朦胧远远看见一位长头发的女生不撑伞迎面走来,敏锐的小庚觉察到一丝八卦的气息,敢直面如此坏天气的女生,应该有与之匹配的坏心情,兴许是刚失恋,或是重要考试失败了,郑小庚完全忽略掉她忘记带伞这一种可能性。
郑小庚悄悄靠上去,主动把伞搭在她头上,并自曝家门希望有更深一步的交流。
“你好,靓女,我叫郑小庚,是‘狗洞小报’的记者,你介不介意抽出五分钟的时间,接受我的采访呢?”
话刚说出口,小庚就感觉不对,“靓女”左脚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水中,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臂上全是伤痕和淤青,最最重要的是,“靓女”有喉结,“她”是个男的。这可不能怪小庚,偏偏是位男生却长了副女生相,五官中性,细眉毛翘眼角,下巴白净没见一根胡渣,还带着假发,换谁第一眼看到他都会一声美女喊出口。
可是好好的一个男人怎么会搞成这幅模样呢?
郑小庚嗅到其中还有更大的八卦,埋藏在心灵深处的狗仔之魂从沉睡中觉醒,嗅到肉骨头的香味,在把故事撬出来之前,谁都别想走。
“没时间。”沙哑而又简短的回答。
“你要去教学楼是吧,我正好顺路,不如我送你一程?”郑小庚死皮赖脸不肯罢休。
“女生”思索一番,点点头,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小庚一步不离跟在“她”身边。
几番毫无营养的交流后,小庚暂且得知“女孩”姓王,是本校计算机系的学生,此行是为了赶一门考试。
小庚决定直切主题:“我刚刚看到你是从‘狗洞’出来的,这身伤是在那里弄的吗?”
“他们...很粗暴。”王辛白净的脸颊难得浮现出一股潮红。
郑小庚心中的狗仔之魂在凶猛地嚎叫。
“我是校报的记者,你受了什么委屈可以向我倾诉,我会以我的方式替你伸张正义。”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王辛冷冷地拒绝,末了还补上一句:“与其他人无关。”
“你父母知道你在学校受委屈吗?”
“他们不在了。”
“可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这样做真的好吗?”
王辛急奔的步伐突然一窒,他瞪大眼睛低头仔细端详为他打伞的女生:“我得生活。”
郑小庚心中的狗仔之魂已经叼到属于它的那根肉骨头,一个父母双亡、为生活所迫、出卖身体的落魄大学生形象呼之欲出,只剩下一些细节的调味料了。
“第一次弄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
“疼吗?”
“你这样出卖自己的身体,心里不会觉得愧疚吗?”
......
如果有人在教学楼的窗口向下望,只能看到两个女孩在雨中大吵了一架,其中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突然丢下伙伴,冒雨冲到教学楼里,把套在头上的假发丢进教学楼门口的垃圾桶里。
郑小庚顶着伞独自立在雨中许久,她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明天的稿子也酝酿完毕,只差落笔和赶在今晚之前交稿了。
“希望你看完我的报道后,可以放弃这个行当,人生还长着呢,别被一时的鬼迷心窍耽误了。”郑小庚喃喃自语,放下拍照的手机,支着伞折回宿舍楼。
2014年3月25日10点35分
王辛是A省B市C大学的计算机系的一名大三学生,他今天要赶一门很重要的考试,考试开始于十二点正,从垃圾场出来已经十点半,又是雨天,回学校的公交车晚到了十分钟。王辛撑着雨伞背着书包下了车,站在“狗洞”前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
通常王辛是不会走这条路的,一来是路窄人多,二来他也没有闲钱去“狗洞”里消费,他宁愿多绕一圈,多花十几分钟走到C大学的侧门。而今天事发突然,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七了,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只得硬着头皮压低雨伞,一面加紧脚步,一面祈祷自己不要被人发现。
可惜祈祷并没有应验,才在“狗洞”里走了两步,王辛就感觉到旁人好奇的目光和小声指指点点,直到旁边有人跳出来说:“那不就是上次那位‘御坂美琴’吗?”
“是哎是哎,我记得他cos得好好,想不到是这么秀气的男生。”
听到这个名字,屈辱和绝望的回忆滴滴涌上心头,王辛只能压低伞盖加快脚步,还没走几步,被一群小混混拦住去路。
“哟,这不是上次那位‘御坂美琴’吗?”为首的混混懒洋洋地拖长尾音,让人无端联想起又黄又黏的鼻涕。
“该死,麻烦来了。”王辛心道不妙,脸一沉,将伞朝前一掷,转身往回跑。
还没跑几步便被后面的人抓住肩膀,他使劲挣脱,却被一记暗踢命中左脚脚踝。王辛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左脚鞋子飞出去好几米远。
“好久不见呀,‘美琴’,收拾麻溜咯,今天咱们换换口味。”
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令人胆寒。
雨,下大了,空气变得湿冷,同样冷掉的,还有王辛的心。
丝毫没有反抗的机会。
王辛胸口、横膈膜上挨了两记重拳,腹部被另一个人的横踢命中,他无法反抗,只能趴在地上无声哀嚎,却被揪着头发拉起脑袋,左右开弓挨上两记响亮的耳光,他的嘴唇里回荡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哟哟,轻点,这张脸可不能弄坏咯。”
王辛的耳膜在呼啸,意识开始模糊,只知道杵着双手护着脑袋,吃了好几下拳打脚踢。不知是谁从旁边的饰品店夺来一顶假发,扣在他的头上。
“对对对,这发型对头,把他弄到矮墙那边去。”
那道废弃矮墙上浑浊的青苔味仿佛还在鼻腔内回荡,少年的自尊心羞耻心被丢在地上狠狠践踏,阵阵痛楚和苦水在王辛食道里奔流,他怎么咽得下去?
可是,咽不下去又能怎样?生活还得继续,好不容易从山沟里出来,考上城里的大学,哥哥含辛茹苦供他上大学,总不能半途而废吧。只是那场考试,怕是赶不上了吧?
“起开!”一个雄壮的男音刺破喧嚣的雨幕,刺破尖锐的哄笑声。
王辛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扶起,来人撑着雨伞,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腰上别着警棍,他把王辛藏到自己身后,左手执伞,右手持警棍抡开,独自一人面对四个混混毫不逊色。
“你们哪个旮旯混的?谁允许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混混见来人是个硬茬,一声不吭迅速散开。
“谢谢。”王辛朝保安深深鞠了一躬,急忙跑入雨帘之中,考试应该还没结束!
即使郑小庚不在教学楼门口截住他,这场考试也已经迟到了。
王辛几乎是冲入教室,安静的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冯教授的面前已经堆起一沓试卷,看来考试已经差不多结束,考完的人该走的都走了。
冯教授认得这个面相像女生的男孩,他总是背着个破破烂烂的书包早早到教室,坐在前排的位置上,打开书和笔记本,一言不发却听得很认真。一两次兴许没有印象,但大半个学期一节课没落下,就很容易记住了。
冯教授也注意到王辛这一副狼狈样儿,他把王辛请到教室外面,询问他那么晚才来的原因。
“小混混和记者,耽搁了。”王辛低着头,雨水从他的发丝间滴落。
“按照规定,迟到半个小时以上不能再进入考场。”
“对不起。”王辛的头埋得更低了。
“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吧,我会为你专门提供一个考场,B403可以吗?”
王辛抬起头,眼神放光,接着拼命点头。
“回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2013年4月10日
王甲是A省B市C大学旁的一名垃圾回收员,他左脚有些跛,早年在矿洞挖煤时被滚落的巨石压住了脚,老板不肯赔付医疗费,王甲只好拿着当日的工资滚蛋,没钱看病,这只脚就一直跛到现在。
王甲原本住在农村里,爸妈死的早,只有一个弟弟王辛与他相依为命,他们哥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时候王甲背着不满周岁弟弟去村里各家各户东讨一家西讨一户,等王甲有力气干活了就东奔西跑打点零工供王辛上学。
“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了才能带哥过上好日子。”
弟弟王辛也争气,三年前考上城里的大学,哥哥便随他到城里,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王甲自己没读过书,最多识点数,只好做起了废品回收的工作。王辛读大学这两年奖学金拿了不少,平日里也会帮王甲常去的废品回收站做些垃圾分类和搬运的工作,挣点零花钱。两个人凑合凑合也算过得舒坦,至少比在农村强。
如果不算招惹了“狗洞”周边那群小混混的话,王甲这两年也算混得顺风顺水。刚来这第一年时,王甲租了一台破旧三轮车,沿街收废品,风里来雨里去多少也挣了点钱,却遇到几个小混混上来索取保护费。
城里的年轻混混哪里是农村挖煤工的对手,王甲推着几百斤的煤车在矿道里蹒跚前行时,几个小混混还在襁褓里学着叫妈妈呢。他虽然跛着左脚,愣是用一根收上来的铜管,打跑了三个小混混,把他们撂下那句“走着瞧”没当回事。
第二年,事情就不对了,先是原先废品站的老板无端不再收王甲的废品,王甲不得不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卖废品,再来是他在学校附近时会被人吐口水扔花生瓜子壳。改变最大的,要数弟弟王辛,他在参加完学校学生会组织的一次Cosplay活动之后,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舌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王甲只知道片区内可回收废品的种类和价格,对年轻人的那些玩意儿一窍不通,但王辛说,Cosplay就是换件衣服化化妆,在街上和路过的行人打打招呼拍拍照就能有几百上千块收成。王甲听后,甚至想把这两天回收废品卖的钱都垫里头,整个大的,被弟弟大笑着婉拒了。
第二天起床准备上街时,王甲在弟弟卧室里看到一位从未见过的,穿短裙留披肩发的“女生”,连斜支在墙边的破烂镜子都因映照“她”的身影而光彩夺目。要不是“她”开口一股浓重的乡音,王甲倒真以为弟弟啥时候瞒着自己交了个女朋友。
“私の名前は御坂美琴です。(我现在叫御坂美琴)”
在弄明白“女生”是弟弟假扮之后,王甲空欢喜一场,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便出车了。
这天奇怪的事情不少,比如王甲从没见过“狗洞”聚集过那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泻不通,他倒是站在垃圾桶旁边捡了不少废弃塑料瓶子;比如王甲看到有小偷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笨拙的手法偷走了女人的钱包,周围看到的人却扭过头去;比如成日游荡在“狗洞”周围的小混混们今天人都不见一个;比如,王甲忙活一天回到出租屋后,原本以为会看到弟弟做好饭趴在桌上写作业,而天都黑了,王辛都没回来。
王甲心说肯定是学校有活动耽搁了,就草草吃了些东西看看那台破电视打算早点歇息,只是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听见王辛推开门鞋子踢在门槛上的声响。
王甲急了,蹬上破三轮沿着C大学周边到处找。王甲不认识大学里的人,而年轻学生对他那口透着浓厚乡土气息的普通话和一身臭哄哄的汗味不太感冒,大多草草敷衍两句直接走开。王甲没辙,只好到学校门口的保卫科问问他们今天有没有见过一个高个穿短裙棕色披肩发的“女生”。
“见过见过,那妹子好看滴很,大长腿白皮肤眼睛水灵灵滴,你找他干甚?”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男人,提到妹子他两眼放光。
“他系我弟弟,今晚啦么晚都没见他回家,我出来寻他。”
“哦,男的呀,”保安的热情瞬间消失了一大半,“傍晚有几个人接走了,往“狗洞”那个方向去的。”
“狗洞”不算长,王甲十几分钟就寻过一遍,却也没见王辛踪影。
夜已黑透,华灯初上,王甲推着破三轮一瘸一拐地走在衣着光鲜亮丽的潮男靓女中,深感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迷茫,彷徨,不知所措,惴惴不安。灯光和未来是他们的,王甲能看见的仍是刺眼的黑暗。
他偶然看见有些眼熟的身影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走出来,好像是一年前被自己教训过的小混混,那句“走着瞧”时隔一年又回荡在王甲的耳畔。他急忙抛下三轮车扶着墙向漆黑的巷子走去,巷子里很黑,越往前走越暗,周围的房屋早早熄灯,以同巷子深处的惨叫和求救划清关系。到最后王甲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一点点往前探。在走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后,他终于看到了,在远离“狗洞”所有灯光的巷子尽头,恬静的月光落在废弃的矮墙上,落在一片狼籍的王辛头顶上。
“御坂美琴”早已支离破碎,假发被甩到一边,用来cosplay女生的超短裙和校服被扯得七零八落。王辛的内裤和大腿上血迹斑斑,手臂和脸颊布满伤痕和淤青。
“哥?”
王甲急忙上前扶起弟弟,王辛却扶着矮墙艰难站起身来。
“我没事。”还没等王甲发问,王辛自顾自地回答道。
“我真的没事,走吧。”
“好,走吧。”
刺眼的漆黑再度吞噬两人互相搀扶的影子,从巷子的这头望去,“狗洞”里光怪陆离的灯光,生涩且模糊。
2015年7月12日
陈乙是A省B市D报的一名在职主编,她前些年在C大学周边购置了几套房子,用来出租给需要安静地方学习的研究生或者举家搬迁到C大学附近的学生党。四年前,她把楼下的破旧套间低价租给从农村来C大学读书的王甲和王辛两兄弟,兄弟俩还挺实在,有什么陈乙不方便的事情都会搭把手,连楼上陈乙家每天早晨摆在门外待扔的垃圾袋,都会被被顺手倒掉。
陈乙是个读书人,家中有满满两个书柜的藏书,她常常借给王辛一些书看,偶尔会给他说些做主编这几年遇见的稀罕事儿。一来二去,陈乙对这位女生相的男孩很是欢喜。三个月前,王辛顺利毕业,在E市找了份工作,兄弟俩搬离陈乙这儿,陈乙随即把出租屋重新翻修。
在房屋翻修期间,陈乙也没闲着,报社给她派了一名新的实习生,听报社的人说,她年纪轻轻便在校报上发了不少见解独到且深刻的文章,是一名很有潜力的记者,她的名字叫郑小庚。
陈乙很中意这名活力四射、说话直击要点的女孩子,她仿佛在郑小庚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冲劲。和她相处几天下来,陈乙却发现了问题,郑小庚的问问题的方式太过耿直,没有任何采访经验的普通民众碰到她大概率会当场宕机。采访和闲聊差别不大,都是最大限度让谈话在轻松愉快中循序渐进,被采访者会在不经意间吐露出更多细节和实情。而面对郑小庚这种直击问题核心的说话风格,陈乙苦笑,被采访的人大多会敷衍几句和遇见神经病一样躲开吧?
“我问你呀,你以前在为校报做采访时,有没有人强行终止或是拒绝过你的采访?”
“有过这么一例。”郑小庚翻出王辛的报道。
陈乙仔仔细细地读完上面的每一个字,照片中那个在昏暗雨幕间狂奔的身影和她记忆中那个楼下喜欢读书的男孩有几分相似,就连书包破烂的位置都相差无几。她又读了一遍,确定无误后,开口询问郑小庚:“报道里面那个人,是不是C大学计算机系的王辛?”
郑小庚虽然满脸不可思议,但还是不自觉点点头。
“王辛和他哥哥曾是我楼下的租户,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太可能做出你报道里的这些事情。”陈乙拧紧眉头。
“陈主编是想?”
“新闻报道的第一信条是什么?”
“真实。”郑小庚喃喃低语。
“王辛现在是E市F公司的一名程序员。”
2015年7月20日
郑小庚是A省B市D报的一名实习记者,她此刻正站在F公司的办公大楼前,心情复杂,正确的描述方式是——在无人的荒岛上快饿死前找到一罐密封完好的肉罐头,却没能找到开罐器。心中有一分后悔,后悔因无知所犯下的错误;两分窃喜,窃喜因知亡羊尚能补牢;九十七分惶恐忐忑不安害怕,像极了装满肉的铁罐头。
和陈主编谈过以后,郑小庚踏实的睡眠逐渐被虚无缥缈的梦境所侵袭。在几次潮湿的梦境中,王辛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一闪而过,背对郑小庚无助的呐喊和歇斯底里的道歉置若罔闻,雨越下越大,在梦醒之前,郑小庚肯定会被后悔和懊恼的苦水所淹没。为了向王辛道歉,也为了摆脱这些让人心悸的梦境,郑小庚捏紧肩上挎包的皮带,大步走进F公司写字楼里。
要找到王辛并不难,只需要和接待处的小姐姐唠嗑两句,顺道问她最近公司有没有来过一位女生相的男员工就行。难点在于,怎么和王辛开口,小姐姐见这郎有情妾有意扭扭捏捏不知道如何表达,便接了杯水递给郑小庚,提示她楼下有间“有间咖啡屋”,俩人可以去那里坐坐,王辛同意了。
郑小庚及时付过俩人的咖啡钱,在咖啡还未端上桌那段时间,她捏紧手里的手机,仍在寻思怎么打开话匣子。
“其实...”
“你写的那篇报道我看过。”
“什...什么?!”
“总的来说,写得很好。”
“谢...谢谢。”
“但那不是我想说的意思。”
咖啡及时端上来,稍微缓解下郑小庚差点咬坏舌头的尴尬,她端起三糖两奶的咖啡喝了几口,一股甜甜的暖意从腹部升腾而起,郑小庚心下稍安。
“当初你看到这篇报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生气。”
“对不起。”
“这就是你伸张正义的方式?”
“我那时候...”
“都过去了,我顺利毕业了,你也成了实习记者,大家都好好的,不是吗?”
“你说的对。”
王辛低头望着自己的黑咖啡,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往杯中加糖。
“郑大记者,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你说。”
“纠结过失和继续生活你会选哪个?”
王辛没等郑小庚回答,便端起杯子,把没加糖的黑咖一饮而尽。郑小庚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谢谢你的咖啡。”
王辛抬起头,望向落地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窗前的草地上有不少人捧着饮料和咖啡,享受着午后的阳光。王辛笑了,这个笑容夹杂着女生的妩媚和男人的豁达,一举击碎了郑小庚的心防,纠结于梦境内外的不安念头此刻起一扫而空。
“我快下班了,要不要和我出去逛逛?”
郑小庚放下杯子,微微扬起的嘴角上方飞过一抹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