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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归何处集

她和他是朋友。

她和他只是朋友,既不沾亲带故,也不托付终身。

她和他只是朋友,最多算一个公司里共事的同事,算是上下级也算是好朋友。

可她和他只是朋友……

若不是她头晕脑胀,胃里全是作呕的酸气,而且不着片缕地在一个熟悉的午后,陌生的公寓里醒来,周围处处是他生活过的痕迹的话,她差点对这个不断重复的谎言信以为真。

谎言重复一百遍也不可能成为真相,正如她心里有好多话说不出口,不能表达的意思,和谎言无异。

她有男朋友。

她的男朋友是个富二代,家底就够他吃好几十辈子的,她能在男朋友家族企业里一路从端茶小妹做到部门经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原因是什么。富二代的家是六百多平米带围栏带花园带八车道带管家的城堡式豪宅,城堡前面的地库里兰博基尼劳斯莱斯一字排开,最便宜的是表白那天送给她开的那台大奔。城堡后面是规模宏大的泳池,夏日绚烂的烟火下,灌满啤酒的泳池上,池边挤满比基尼美女,富二代男友从二楼的跳台直接跳到泳池里,即使他的姿势像头冬雪初融时沉入冰下捕猎的海象,也有无数的企鹅冲着他的身影簇拥而去。

她的三姑六婆妈妈姐姐隔壁邻居小学老师一致认同一个观点,即能傍上这样的一个大款是她前辈子烧香拜佛、救千万人于水火之中修来的福分。

而这个福分,似乎在今天到头了,她有一种被人抓奸在床的错觉,这是一个陷阱,四周布满看不见的眼线。

她的右手掌心上有一颗浅浅的黑痣,此刻她正盯着它发呆,发呆并不能让那颗乱跳的心脏冷静下来,反而激起了更加猛烈的跳动——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浸透了暗红色的颜料。

这是什么?杀了人?她有点慌,昨夜的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要是警察找上门说她把谁谁谁割喉碎尸了,她大概率也会承认吧。

那他去哪里了?不会被她弄死了吧?尸体在哪儿?

她掀开了被子,空无一人,这是一张单人床,并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藏下人,而床单上,星星点点散布着暗红色血迹,像极了她的初夜。

被窝里没有尸体,全都是他的味道,不如古尼龙香水般浓烈,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只是好朋友罢了,也是富二代男友家族企业里的普通小职员,虽然上级有意提拔他接替谁谁谁成为新的管理层,就算真当上了总经理,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这人,其他人不清楚,已经共事了五年的她还不清楚嘛?看看这破公寓,一室一厨一卫,出了厨房就是楼道,名副其实的蜗居,四周又被同样的蜗牛壳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甚至连隔音都做不好,楼下打骂小孩的叫喊,楼上锅碗瓢盆撞击的声响此起彼伏。

他有什么呢?远在天边的亲戚嘛?确实偶然之间听他说起,他家乡在最南端,有三个弟弟妹妹在上学,也有两位老人要赡养,一个人挣得钱不够一家人花,是他自己没本事罢了。住在这破公寓里,说不定三天两头还停水停电呢,这破被窝哪里够富二代男友的大床舒服?

墙上那是什么?合影?一家六口长着几乎一样黝黑的脸庞,个头小的还没有发育,从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中甚至看不出性别,说不定是谁穿不下了改改小又给小辈穿。他站在其中,露出一口白牙,牙并不整齐,门牙还缺了一颗,鬼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瞎玩被哪块石头绊倒把牙磕坏了。这不会是他离开家乡时照的吧?照片的背景是他们的瓦房。拜托,这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这种又矮又旧又破的瓦房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这个世上。

她挣扎着支撑起身体坐起来,却发现整个身体不听使唤,而且不住地颤抖,快要散架一般。最难受的还是小腹,酸胀,刺痛,麻痹,就像用手臂粗的棒子抡了整个晚上。他这个混蛋,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窗台上有一盆正在盛开的水仙,养在切下一半的塑料瓶里,此刻开得正盛,敞开的窗台偶然吹进几丝微风,淡黄色的花瓣随风摇曳,摇摆不定。

一股混浊的酒气顺着她的食道和咽喉喷薄而出,猛的绽放在贫瘠干燥的嘴里,宛如再不见雨下的沙漠里刮起一阵沙尘暴,她来不及多想,她需要水。

像是早就在一旁候着等待不时的需要,大半杯水和玻璃杯就静静候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她迫不及待地灌上一口,干燥和潮热得到一点点缓解,而心里的潮热却更甚,也同时注意到,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冰箱里有牛奶,微波炉热两分钟再喝,厨房锅里有粥,热会儿再吃。昨晚你醉得太厉害了,吐的到处都是,衣服都弄脏了,洗了还没干,我放了一些宽松的衣服在枕头边上,你可以先穿着。我去上班了。—— 7/2.K.Y

衣服?她这回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一丝不挂。

枕头旁边确实有一套衣服,一套长款的女式睡衣,标牌都还没拆,估计是他今早急匆匆下楼去买的。不过这鬼天气丝毫不冷耶,甚至还有些闷热,他搞套那么厚的睡衣是想要热死她吗?

床边的高背椅上随性地挂着短衣短裤的一角,它们无辜地望着女人,仿佛昨夜发生的事情与之无关,她掀起衣角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酒精味,她顺手把它们套在身上。嘿嘿,有点大,甚至可以当吊带裙,风吹过胸口,凉飕飕的,她的胸口除了些许凉意,还有一些前所未见的、奇奇怪怪的感觉正在升腾而起。

她又猛灌了一口水,冰凉顺着喉管、食道涌入胃中,撞起万般色彩。在不知哪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残片顺着这股湍流,重新散布到血液之中。

…有个女人在大笑…

…血迹…

…那张黝黑的脸和健壮的胸膛…

…笑声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这一定是个梦!这个梦真实得奇怪,明明是个梦,却好像发生在眼前。

她的脑袋有些混沌,而胃似乎想用咕噜声提醒她要按时进食,于是,她放弃思考,双脚下地站起身来。而大腿一片酸软,承载不住她的体重,摇摇晃晃地似乎要倒下去。

她伸手扶住高背椅,生锈的钢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又绵长的“吱啦”, 她急忙松手,椅子顺势扑倒在地上,丁零当啷好不热闹。

她只得扶住墙,贴着墙缓缓走到一墙之隔的厨房,厨房里其实很简单,被气化灶和冰箱挤得满满当当,再多两个人连身都转不了。产自九十年代初的绿皮冰箱上还贴满各式各样的便签和广告,哪些超市打折,哪种食材的烹调方式简单快捷,上面应有尽有。靠近中间的位置还用皮卡丘的磁铁贴着一张手写的时间表:“8点-9点,看书,10点到11点,健身…”

他倒是过得简单惬意。

靠近冰箱顶上的地方,特意腾出一小块地方,上面贴的是两人上次去秦皇岛出差的合照。两人头上戴着草帽,分站同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两边,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她和他住在相邻的两间套房里,隔着一堵墙,即使没有这堵墙,她们俩之间也不见得会发生什么。

打开冰箱门,一股凉气倾泄而出,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和水果映入眼帘,袋装的牛奶横搁在冰箱侧边的架子上,上面还用小纸条贴着“热了再喝。”

她咧嘴笑了。

这家伙,想得过于周到了。

如他所言,气化灶上确实用砂锅炖着一锅小米粥,粥尚温,掀开盖子还能闻见一丝丝沁人心脾的米香味。

那股奇奇怪怪的感觉似乎是一阵暖流,伴着食物的香气,浸润她的四肢百骸。

还没等她开始品尝粥的味道,楼道里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难道是他回来了?

她扣上锅盖,扶着冰箱走到门口,公寓的门是老式的铁门,连个猫眼都没有,门上挂着80年代流行的长链锁,仅能容许主人与访客匆匆一瞥。

门口站着一位“夹”字型的大妈,无论是脏兮兮的围裙、扎起的头发还是满脸的油烟气都坐实了她的一家之母地位。只是大妈手背叉腰,左手别着hello Kitty袖套,右手还攥着锅铲,怒发冲冠、怒目圆睁,实在是让人心悸不已。

“你吵什么吵?!”还没等她说话,大妈先发制人,“大白天的,我就盯着我儿子写会作业,好家伙,又是拼刀又是放炮的,一个劲地吵吵吵,有完没完?!”

“我…”,她有点懵,脑子里被昨晚的酒雾塞满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大妈趁她慌乱,打她个措手不及,“昨晚吵个一晚上还没够吗?哈?天天那么吵吵吵,这楼道你家开的吗?”

“昨晚?”她好像从漫天的酒雾中抓到桌子的一角,勉强扶住身形,“我…昨晚…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自己心里没点逼数?是谁大半夜起来笑个不停?是谁没羞没躁地浪叫一晚上?做这种事情就小声点,孩子还在睡觉呢!”

”我…他…”漫天的红晕毫无征兆地印上了她的脸颊,她忽然意识到身上还套着他的汗衫,忙用双手抱在胸前。

“哟哟哟,现在知道羞啦?啊?”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自己都听得不见了。

“呵!”家庭主妇脸上的不屑和她围裙上的油渍一样明显。

“你们就差没把我们那层瓷砖给掀翻咯!”

家庭主妇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围裙后胡乱系上的活结勒住主妇日渐发福的身躯,宣示地位与主权的同时,也把她束缚在日复一日的家务里面。

一片寂寥中,她用纤细干净的手指扣上了门,在它们还没沉没到浮满油渍的冷水和臭哄哄的抹布之前,手指仍是完好无损的,白皙皎洁的,娇嫩得只能握住奔驰车的钥匙。

她坐了下来,把小米粥拖到自己面前,挑了一只干净的铁勺子,一口接一口地舀到嘴里,记忆的碎片一块接一块地浮上注满泳池的啤酒泡泡中。

手上的血迹是他的,或者是脖子上,或者是胸膛上,或者是他心里。

昨夜那场梦确确实实是真的,她骑在他的身上,发疯似的狂笑不止,对着他的身体宣泄爆炸的怒火和沉寂已久的欲望。

锋利的指甲镶进了他的皮肤里,鲜红的血液顺着绷紧的肌肉流到床单上,他没有叫喊,甚至连哼哼一声都没有,眼神里尽是哀怜和默切。

从认识他到现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偶尔会在她加班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咖啡,糖和奶恰到好处,他的眼眉弯弯,睫毛长长,爽朗大方得恰到好处。

他偶尔会在她过马路时稳稳拉住玩手机的她,手指警觉而有力,眼睛眯成一条线,紧紧盯住呼啸而过的小车。

他会在饭桌上帮她挡酒,虽然酒量不好,有几次抱着马桶圈吐个不停,面对她的冷嘲热讽也只会视线闪烁、傻乎乎地打着哈哈。

可她没有一次,哪怕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里沾染上各色灰尘,没有世俗的浅黄,没有欲望的鲜红,更没有嫉妒的深灰,他的眸子似风平浪静的贝加尔湖,清澈见底。

这场短暂的艳遇对他来说,或许是湖面上偶有的一场暴风雨吧?

在降下暴雨的乌云之上,短暂的疯狂背后塞满了长期以来的无奈。

她像是一卷弹簧,上面压着亲人的期待、别人的目光、还有富二代男友的反应。它们早已把这卷弹簧压缩到极致,她拼命用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不去想事后的结果。麻痹和拖延终究解决不了问题,就像连天的大雨后总要见晴,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难以想象那位送她奔驰允她半生的富二代男朋友的保时捷里坐了别的女人,其实对这一切她早有预料,脓包本来只是一点点,而拼命想要遮掩,最后什么遮不住。

这种明明看见了却要当作没看见的生活,确实像坐在黄金铸就的王位上,而王座的上方悬着一把锋利的宝剑,线断剑落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王权没有永恒,太阳总会落山,引以为傲的容颜一点点被时间抹掉时,是否也同时抹掉了曾经见证的誓言和信誓旦旦的理想?

她放下了勺子,锅子里的小米粥已见底,腹中汹涌的酸气略微停歇,她伸了个懒腰,靠在矮窄的椅背上,舒服得直想哼哼。

她见过那个女人,刚进企业不久的端茶小妹,张大和当初的她一样无知的双瞳,对这个世界满是陌生和憧憬。她丝毫不怀疑,富二代男友把另一台奔驰车的车钥匙当成礼物,以此讨得新女伴的欢心。他们家从不缺这一两台车,他的身边也从来不缺女人。富二代男友已经形成一套标准成熟的方法论,并以此在各式各样端茶小妹的双腿间来回穿梭,游刃有余。

她也是企鹅吧,看着另一只企鹅被海象猎食时,几乎是笑着,而且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花容失色,笑得无法呼吸。

想必她昨夜在酒桌上为公司谈客人拉生意对着一群合作方代表不醉不归时,坐享其成的富二代男友正在床上享用另一顿企鹅大餐吧?

真是讽刺。

她几乎是从容地,把自己灌醉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他把她送回家。

她真的有家吗?那一群势利眼的亲戚,个个都是蚂蝗,盯准她这块肥肉,随时准备从她身上吸出血来。那个家,称为笼子更贴切些,饲养着一只企鹅,一只随时准备献祭给海象的企鹅。

也许她拒绝回家了吧?所以被他带到公寓安顿下来了。

她已记不清昨天晚上和他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说,更有可能什么都说了。

或许占有他并非她的本意,但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而且值得庆幸的是,她也许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斯是陋室,唯吾独馨。”她环顾四周,脑海里忽然冒出刘禹锡的这句话,应试教育只教给她如何形容,却没有告诉她这些的背后到底蕴含着什么。不难想象,他会在窄小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伸展筋骨,又怕撞到墙壁和家具;不难想象,他会在这个料理台上,精心准备着每一天的晚餐;不难想象;他将会离开这里,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也许,平常人有平常人的过法吧。

两三年前,她仍然是一个端茶小妹时,或许过得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两三年后,当她以为就快要拥有一切时,过得仍旧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也许,她本就是一个平常人。

狭窄的阳台上,淡紫色的连衣裙顺着微风缓缓飘荡。

香奈儿包包无辜地躺在门边,望着她站起身来,把手伸到肚子里,掏出不断挣扎的奔驰车钥匙,随手丢进靠在料理台旁边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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