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寒意刺骨。
格瑞离开狐族结界裂口已两个时辰,直到确定彻底远离那片地域,才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裂隙中停下。他先将仍在沉睡的小狐狸小心地放置在铺了柔软干苔的角落,随后迅速处理自己身上的伤。
简单处理并调息后,他立刻开始为金进行灵力温养。淡银色的光芒如同月光流水,温柔地包裹住那小小的金色身躯。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汗水从他额角渗出。
时间流逝,掌下的小小身体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那双紧闭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缝隙,露出茫然虚弱的湛蓝色。
金(狐化)呜……族……大家……
微弱的神念带着呜咽响起。
格瑞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沉默着,用掌心更稳地托住那颤抖的小小身躯,另一只手迅速取出玉瓶,倒出一滴温魂露,小心地喂入。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低垂的眼睫下,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沉重的暗影。
温魂露起效,金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眼中的惊恐被茫然取代。它低头,看到了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又费力地扭动脖子,看到自己小小的尾巴。
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金(狐化)我……怎么……变成狐狸了?
神念充满困惑。
格瑞用手指极轻地抚过它头顶的绒毛,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安抚意味,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沉淀——是对眼前脆弱生命的责任感,是看到它茫然无措时的不忍,但更深处的,是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歉意。那些人的道袍,他曾同样穿在身上。那些人的剑法,他曾同样习练。即使他们早已背离了真正的道义,那份同源的烙印,依旧让此刻的他感到一种近乎耻辱的负疚。
短暂的困惑过后,对族人的担忧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金(狐化)不行……我得回去!
神念陡然变得急促,它开始用力挣扎,试图从格瑞掌心站起来,哪怕四肢软弱无力。
金(狐化)放我回去……我要回去帮大家!
格瑞的手掌平稳而坚定地拢着它,阻止了它无谓的挣扎。他看着掌心焦急的小家伙,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带着重量。
格瑞……你现在回去,于事无补。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压抑在平静之下的某种情绪。
格瑞那些人……是我的同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冰,落在这寂静的裂隙里。
这不是推卸,而是一种承认,一种将无法分割的责任揽上肩头的沉重。他不是在说“他们和我无关”,而是在说“他们的罪孽,有我无法脱开的因果”。
金的动作僵住了。它抬起蓝色的眼睛,望向格瑞。在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紫色眼眸深处,它似乎第一次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歉意与痛楚。
格瑞避开了它的视线,仿佛那目光会灼人。他没有再说更多解释或安慰的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将那卷兽皮古籍摊开在它面前,指尖点在记载着“凝魂碧玉果”与“地脉血灵芝”的位置,然后指向后面那些复杂的疗伤阵图。
他的指尖很稳,动作清晰,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它:争论与自责都无用,只有行动才有意义。而他,会为这行动负责。
金的视线落在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样上,挣扎的力气仿佛被慢慢抽空。愤怒、恐惧、无助……种种情绪在它心中翻腾,但在触及格瑞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并不为自己开脱的歉意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平静又生了出来。它不是原谅,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理解。
岩石裂隙中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金小小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它低下头,将脑袋埋进自己毛茸茸的前爪里,神念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金(狐化)……姐姐回来……看到家里那样……会很难过的……
这一次,格瑞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看着掌心那蜷缩成一团、显得格外脆弱的小小身影,目光落在它黯淡的金色绒毛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硝烟与悲伤的气息。
他喉结再次滚动,最终,只是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触碰了一下它微微发抖的耳尖,动作带着一种生硬的、却不容错辨的安抚意味。
格瑞……抱歉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这不是替师门道歉,而是他自己,以格瑞的身份,为这一切造成的伤害,说出的两个字。沉重,简短,却承载了他此刻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
然后,他不再多言,再次取出温魂露,又喂了一滴给它。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流露只是错觉。
金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哽咽的呜咽,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爪子间。温魂露的暖流和极度的疲惫一起涌上,它的眼皮越来越重,湛蓝的眼眸缓缓阖上,在格瑞掌心蜷缩得更紧,沉沉睡去。
格瑞等到它呼吸彻底平稳,才将它重新妥帖地裹好,安置在心口最温暖的位置。他的动作依旧迅速仔细,但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沉凝。他展开古籍,就着微光研读规划,紫眸冰冷锐利,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入眼底最深处,转化为更坚定的行动力。
这条赎罪与守护的路,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