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正月初一。
梦婷穿着新衣服——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是王惠给她买的。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十四岁的郭芸,长高了。比十三岁时又高了一截。脸是瓜子脸了,五官更精致了——眼睛还是那样,眼尾微微上挑,但眉骨的线条出来了,鼻梁更高了,嘴巴的形状更清晰了。
她越来越像王惠。也越来越像郭德纲。
但她比他们都好看。
不是她自恋。是事实——她有王惠的骨相和郭德纲的眉眼,两个人的优点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芸儿,"王惠走过来,"看什么呢?"
"看婷婷自己。"
"好看吗?"
"好看。像妈妈。"
"像你爸。"
"像你们俩加一起。"
王惠笑了。
"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
"婷婷说的是实话。"
二〇〇九年三月。初三下学期。
倒计时——一百天。
学校挂起了横幅——"百日冲刺,决战中考"。
梦婷的课桌上贴了一张纸——
"目标:清华附中。总分560+。"
她每天看着那张纸,做题。
数学压轴题——每天一道。不会的问赵老师。赵老师有时候也答不上来,她就自己查资料、看参考书。
英语阅读理解——每天两篇。做完之后把不认识的单词全部查出来,记在本子上。
化学实验题——每天背一个实验的步骤和现象。
物理——每天做一道大题。
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天按照计划运转。
郭德纲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心疼。
"芸儿,你累不累?"
"不累。婷婷习惯了。"
"你才十四岁。别把自己逼太紧。"
"爸爸,婷婷不逼自己,谁来逼婷婷?"
郭德纲看着她。十四岁的女儿,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他想起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天津学评书,每天背到半夜,师父拿着戒尺站在旁边,背错一个字打一下。
"芸儿,"他轻声说,"爸爸当年学艺,师父说——'学艺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
梦婷抬起头。
"婷婷知道。婷婷每天都在长。"
"对。你每天都在长。不用急。慢慢来。"
"婷婷不急。婷婷就是……"她低下头,"婷婷怕考不上。"
郭德纲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芸儿,你听爸爸说——"
"嗯。"
"你考得上考不上清华附中,你都是爸爸的闺女。你考得上考不上清华,你都是爸爸的闺女。爸爸不逼你。"
"但是婷婷逼自己。"
"……爸爸知道。"
他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做题吧。"
梦婷低下头,继续写。
郭德纲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王惠走过来。
"你怎么抽烟了?你不是戒了吗?"
"芸儿说她怕考不上。"
王惠沉默了。
"她每天五点起床。十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部在学习。她才十四岁。"
郭德纲吐了一口烟。
"她像我。"
"不。她比你狠。"
"对。她比我狠。"
二〇〇九年四月。第一次中考模拟。
梦婷的成绩——
语文:94
数学:97
英语:95
物理:93
化学:94
总分:573
年级第五。
赵老师在班会上说——
"郭芸同学,573分。按照去年的录取线,这个分数可以稳进清华附中。但是——"她看着全班,"中考比模拟考难。你们不能掉以轻心。"
梦婷坐在下面,记笔记。
"573。比清华附中录取线高28分。稳了。但中考更难。不能掉以轻心。"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把"573"圈起来。
然后她在下面写——
"中考目标:580+。"
五月。中考前最后一个月。
梦婷的作息没变。五点起床,十点半睡觉。
但她多了一件事——每天晚上睡前,她会拿出那张纸,看一眼。
"目标:清华大学。"
不是"清华附中"。是"清华大学"。
清华附中是第一步。清华是最后一步。
她还有三年高中。三年之后,她要去考那座学校。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从成都到北京,一个人,十二岁,三百二十七块钱,二十七小时火车。
她做到了。
那她也能做到别的。
二〇〇九年六月。中考。
梦婷走进考场的时候,手不抖,心不慌。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试卷。
语文——作文题目是"向前走"。
她拿起笔,写——
"十二岁那年,我从成都出发,坐了二十七小时的火车,去北京找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我的父亲。我找到了。现在,我坐在中考的考场上,准备去北京的另一座学校——清华附中。然后,去清华大学。我一直在向前走。不管前面有多远,我都会走下去。"
她写完了。检查了一遍。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
郭德纲和王惠站在校门口等她。
"芸儿!怎么样?"
"婷婷觉得……还行。"
"哪科最难?"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婷婷做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没关系。考完了就完了。回家吃饭。"
梦婷坐上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中考完了。不管考得好不好,她都尽力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北京。
"婷婷考完了。"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