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正月初六。成都。
年过完了。鞭炮的碎红纸还铺在巷口,但院子里的橘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不是花苞,是嫩绿的新叶子,薄得像蝉翼。
梦婷站在衣柜前面,开始收拾行李。
她没有大箱子。只有一个双肩背包——蓝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是六岁上小学时买的,现在已经有点旧了,拉链也有点卡,但还能用。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
第一样——那个本子。
写满了一百多页的本子,封面上"了解计划"四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把本子放进背包最里层,贴着背的位置。像护心镜一样护着。
第二样——那盒磁带。
深灰色的磁带盒,磁粉脱落,边角磨得发白。她用一块手帕包好,放进本子旁边。
第三样——那张剪下来的卡片。
"郭德纲"三个字,起了毛边,胶带松了。她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遍,然后放进本子的夹层里。
第四样——换洗的衣服。
两件白色T恤、一条牛仔裤、一条秋裤(北京冷)、一件红色毛衣(褚秀兰织的)、还有那件枣红色棉袄(虽然有点小了,但还能穿)。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背包。
第五样——钱。
她从储蓄罐里倒出了所有的硬币和纸币——是过年收的压岁钱,还有平时攒的零花钱,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她把钱数了三遍,用橡皮筋扎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第六样——粉红小猪。
她站在床边,看着枕头边上的粉红小猪。掉了眼睛的布娃娃,纽扣眼睛在晨光里闪着光。
"小猪,"她轻声说,"婷婷要走了。"
小猪不说话。
"你在家看门。婷婷去北京唱完就回来。"
她把小猪放在枕头中间,摆成一个坐着的姿势,像在等她回来。
然后她把背包拉好,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把那把折扇放进去——周伯伯送她的,竹骨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好了。"她说。
早上七点。院子里很冷。
褚秀兰和褚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梦婷。她穿着那件枣红色棉袄,背着蓝色背包,站在橘子树下。
"婷婷,"褚秀兰说,"再检查一遍。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钱呢?"
"在内衣口袋里。"
"手机呢?"
"在包里。"——是褚建国给她的旧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够用了。
"到了北京,第一时间打电话。"
"嗯。到了就打。"
褚建国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婷婷,爸爸再跟你说一遍——"
"嗯。"
"到了北京,先找旅馆住下。别乱跑。天桥乐茶园在晚上演出,白天没人。你白天去也找不到人。"
"婷婷知道。婷婷下午去。"
"找到郭德纲之后,怎么说,你自己想好。但记住——"褚建国看着她,"你永远是爸爸的闺女。不管认没认成,你都回来。爸爸在成都等你。"
梦婷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
她扑进褚建国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爸爸,婷婷会回来的。"
"好。爸爸等你。"
褚秀兰走过来,把一条围巾围在她脖子上——灰色的羊毛围巾,就是她小时候给橘子树围过的那条。
"婷婷,围巾给你。北京冷。"
"妈妈,婷婷有棉袄。"
"棉袄不够。围巾围上。"
梦婷摸着围巾。粗糙的、暖的、像妈妈的手。
"妈妈,"她轻声说,"婷婷走了。"
褚秀兰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走吧。火车不等人。"
梦婷转过身,背好背包,推开院门。
走出十几米,她停下来,回头。
褚秀兰和褚建国还站在门口。褚秀兰在擦眼睛,褚建国在挥手。
梦婷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