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火车站。人山人海。
梦婷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绿色的K字头火车——铁皮车厢,窗户能打开,和五年前来的时候一样。
她手里攥着火车票——硬座,成都到北京,二十七个半小时。
她没买卧铺。卧铺要贵两百多,她舍不得。三百二十七块钱,要撑到找到郭德纲,还要撑回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K1364次列车即将进站……"
广播响了。人群开始往前涌。
梦婷背着蓝色背包,挤在人群里,往前走。
找到车厢,找到座位——12车,15号座,靠窗。
她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
座位旁边坐着一个阿姨,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很闹,在座位上爬来爬去,阿姨管不住。
"小姑娘,一个人去北京?"阿姨问她。
"嗯。"
"去上学?"
"……嗯。"
她没说是去"找人"。说去上学,别人就不多问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成都站慢慢往后退,站台上的送行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梦婷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灰色的楼房、绿色的田野、灰蓝色的大河、一排排电线杆。
和五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五年前她是跟着爸爸妈妈来的,是来玩的。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是来找人的。
"小姑娘,"阿姨递给她一颗糖,"吃糖。"
"谢谢阿姨。"
糖是橘子味的。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眯了一下左眼。
第一天。白天。
梦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风景。小男孩在她旁边闹,阿姨在旁边哄。她不烦。她习惯了——成都的院子里,隔壁邻居的小孩也闹。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开。
第一页——"目标:了解郭德纲,了解德云社。时间:一年。"
她翻到后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频率、名字、画的小人、画的树、画的乒乓球。
她翻到最后一页——"婷婷学会了。婷婷要去北京了。"
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
田野在往后退,像在倒着走。她往前走,田野往后退。一来一回。
像打乒乓球。
晚上。车厢里的灯关了,只剩下走廊上的小夜灯。
小男孩睡着了,趴在阿姨腿上。阿姨也闭着眼睛,靠着椅背。
梦婷睡不着。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盒磁带,握在手里。深灰色的盒子,在昏暗的光里看不清颜色,但能摸到形状。
她想起第一次听这盒磁带——三岁,坐在小板凳上,哼"依——呀——依——呀——"。1
这段好有代入感啊
现在她十二岁,要去找那个唱歌的人了。
她把磁带放回背包,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号码——褚秀兰的号码,存在"妈妈"下面。
她想拨过去,但没拨。
现在才晚上九点。妈妈说"到了北京再打"。
她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火车的"哐当"声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二天。凌晨四点。
梦婷醒了。车厢里很冷,她把围巾围紧了一点。
窗外还是黑的。但天边已经有一点点亮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把折扇,打开。竹骨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扇骨。
"郭老师,"她在心里说,"婷婷在火车上了。"
扇骨不说话。
"还有二十多个小时。婷婷就到了。"
她合上扇子,放回背包。
早上七点。天亮了。
车厢里的人陆续醒了。小男孩醒了,又开始闹。阿姨给他吃泡面。
梦婷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面包,慢慢吃。
她没带太多吃的。面包、饼干、矿泉水——都是便宜的,够吃两天。
中午。火车到了西安。
站台上有人在卖肉夹馍。香味飘进车厢里。梦婷的肚子叫了。
她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她没下车买。肉夹馍五块钱一个,贵。
她喝了半瓶矿泉水,继续吃面包。
下午。火车过了郑州。
窗外的风景变了——田野少了,楼房多了。灰色的、高高的楼房,像一排排火柴盒。
梦婷趴在窗边看。北京是不是也有这么多高楼?
郭德纲是不是就住在这些高楼里?
她不知道。
晚上。第二天晚上。
车厢里的灯又关了。
梦婷还是睡不着。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本子,又翻开。
翻到"郭德纲"那页——
"郭老师住过地下室。冬天不生炉子。三天吃一顿饭。他唱太平歌词。他和于谦老师一起说相声。他有一个儿子叫郭麒麟。他创办了德云社。他是班主。他十年了。他说'值了'。"
她把这一页读了三遍。
然后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黑暗。
火车在黑暗中奔跑。从成都到北京。从南方到北方。从不知道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