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十二月。成都的冬天。
梦婷练了九个月了。绕口令已经滚瓜烂熟——"八百标兵奔北坡"一口气念完不打结。"黑化肥发灰"念得舌头不打滑。
贯口也练出来了——《地理图》从头到尾一口气不喘。气沉丹田,声音从肚子里送出来,亮、脆、远。
太平歌词会唱三段了——《太公家教》《鹬蚌相争》《白蛇传》。板眼准,声音亮,身段也像模像样了。
周伯伯说:"婷婷,你可以去北京了。"
"真的?"
"真的。你十二岁,能说能唱,嘴皮子利索,板眼对。去北京,站到天桥乐茶园门口,你够格了。"
梦婷抱着本子,跑回院子。
橘子树光秃秃的。她摸着树皮,想着这一年。
一年前她写下的目标——"把贯口、太平歌词、基本功全部学会"。
她做到了。
"橘子树,"她对着树干说,"婷婷学会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
"婷婷要去北京了。"
树枝晃了晃。
"你点头了。"
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空。
成都十二月的夜晚,星星不多。但她还是找到了那颗属于她的星星。
"你好呀,我的星星。婷婷学会了。婷婷要去北京了。"
星星闪了一下。
她跑回屋里,打开抽屉。那封写给郭德纲的信还在里面——六月写的,没寄出去。
她把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郭老师,您好。我是成都的一个小朋友……"
她想了想,把信折好,放进本子里。
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那盒磁带——深灰色的盒子,磁粉已经脱落了,但还在。
她把磁带也放进本子里。
然后她跑到褚秀兰和褚建国的房间门口。
"爸爸。妈妈。"
褚建国从床上坐起来:"婷婷?怎么了?"
褚秀兰也醒了:"婷婷?"
梦婷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光着脚,手里抱着那个写满了一百多页的本子。
"婷婷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相声。贯口。太平歌词。绕口令。婷婷全学会了。"
褚建国和褚秀兰对视了一眼。
"婷婷,"褚秀兰轻声说,"你要去北京了?"
"嗯。婷婷要去北京找郭德纲老师。"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褚建国叹了口气,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脸。
褚秀兰坐起来,掀开被子,拍了拍床边。
"婷婷,过来。"
梦婷走过去,坐到床边。
褚秀兰摸了摸她的头。
"婷婷,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婷婷练了一年了。婷婷学会了。婷婷要去。"
"你找到他之后……要说什么?"
梦婷想了想。
"婷婷要唱给他听。唱太平歌词。还有——"她从本子里拿出那张剪下来的卡片,"郭德纲"三个字,"婷婷要把这个给他。"
褚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抱住梦婷,紧紧的。
"妈妈不拦你。但是——你要答应妈妈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北京,先给妈妈打电话。每天一个电话。让妈妈知道你安全。"
"好。婷婷答应妈妈。"
褚秀兰松开她,擦了擦眼泪。
"什么时候走?"
"……过年之后。正月里。北京正月里有庙会,热闹。郭老师可能在。"
"好。正月里走。"
梦婷抱着本子,跑回屋里。
她躺在床上,粉红小猪在枕头边上,纽扣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小猪,"她轻声说,"婷婷要去北京了。你在家看门。"
小猪不说话。
"婷婷会回来的。婷婷只是去唱给他听。"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很大的房子里。天花板上的灯亮得晃眼。
这次桌子上放的不是磁带,不是录音机。是一把扇子——折扇,竹骨的,打开来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她拿起扇子,打开。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郭德纲"的卡片。
三个字,起了毛边,胶带松了。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胶带,重新粘紧。
"郭老师,"她在心里说,"婷婷学会了。婷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