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腊月二十三,梦婷十一岁生日。
本子写到了第八十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频率、名字、画的小人、画的树、画的乒乓球。
她翻看第一页——
目标:了解郭德纲,了解德云社。时间:一年。
开始日期:二〇〇四年腊月二十三。结束日期:二〇〇五年腊月二十三。
今天是结束日期。
她合上本子,抱着它,坐在橘子树下。
"橘子树,"她对着树干说,"一年了。"
橘子树不说话。
"婷婷了解了一年。婷婷记了八十多页。"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动了树枝。
"婷婷觉得——婷婷了解他了。"
她翻开本子,随便翻到一页——
"十一月三日。收音机里放了郭老师和于谦老师的《大保镖》。好笑。郭老师说'我练武的',于谦说'你练什么武?你练嘴皮子还差不多'。抖!"
她笑了。
再翻一页——
"十二月七日。今天收音机里说德云社要加场了。从一周三场变成一周五场。郭老师忙了。婷婷高兴。"
再翻一页——
"一月二十日。郭老师说北漂苦。婷婷哭了。"
她合上本子。
"橘子树,婷婷了解他了。他住过地下室。他三天吃一顿饭。他冬天不生炉子。他唱太平歌词。他和于谦老师一起说相声。他有一个儿子叫郭麒麟。他创办了德云社。他是班主。他十年了。他说'值了'。"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像在汇报。
"一年了。婷婷完成了计划。"
风停了。树枝不动了。
"但是婷婷还有一件事没做。"
她低下头,看着本子的封面。
"婷婷要去北京。"
生日之后的第二天,梦婷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北上。
不是"以后"。不是"等长大了"。是——十二岁这一年。
"妈妈,"她站在褚秀兰面前,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大事,"婷婷要去北京。"
褚秀兰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十二岁。明年。"
"明年?"
"嗯。婷婷十二岁。婷婷要去北京找郭德纲老师。"
褚秀兰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把衣服放下,蹲下来,平视着梦婷的眼睛。
十一岁的梦婷,穿着白色T恤,扎一个马尾辫,手里抱着那个写满了八十多页的本子。
"婷婷,"褚秀兰轻声说,"你知道北京有多远吗?"
"知道。坐火车一天一夜。"
"你知道天桥乐茶园在哪里吗?"
"知道。前门。天坛附近。"
"你怎么去?"
"坐火车。"
"一个人?"
梦婷想了想。
"……婷婷可以一个人。"
褚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抱住梦婷,紧紧的。
"婷婷,你太小了。十二岁不能一个人去北京。"
"但是婷婷要了解他了。婷婷记了一年了。"
"妈妈知道。但是——"
"妈妈,"梦婷在褚秀兰怀里,声音很小,"婷婷不是去找陌生人。婷婷是去找那个声音。"
褚秀兰的喉咙发紧。
她知道拦不住。这个孩子从三岁起就跟着那个声音走——收音机里的声音、磁带里的声音、茶馆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像一根线,牵着她往前走。
你剪不断那根线。因为那根线不是收音机的电波。是骨子里的东西。
"婷婷,"她轻声说,"让妈妈想想。"
"好。婷婷等妈妈想。"
梦婷从她怀里出来,抱着本子跑回屋里。
褚秀兰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掉。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梦婷三岁哼出那个调子开始,从四岁唱出《丑末寅初》开始,从七岁站在天桥乐茶园门口开始。
她知道这个孩子不属于成都的这个院子。她的根在天津,她的声音在北京。成都只是她长大的地方,不是她归属的地方。
但她舍不得。
八年的日日夜夜——喂她吃饭、给她洗澡、教她穿衣服、陪她听收音机、给她做棉袄、陪她过每一个生日。
她舍不得。
但她知道——该来的会来。
就像橘子树的花,你挡不住它开。1
这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