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一月。成都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梦婷十一岁了。她那本"了解计划"的本子已经写到了第三十几页——从去年腊月二十三开始,每天记,一天没断过。
本子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了解计划"四个字被她的手指磨得有点模糊了。但她每天翻开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四个字,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忘记。
一月七日,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收音机里放了郭老师和于谦老师的《西征梦》。婷婷听懂了。郭老师说'我做了一个梦',然后讲了一堆打仗的事。好笑。但是最后那段——他说'我梦见我回来了,天桥乐茶园门口全是买票的人'——婷婷觉得他不是在说梦话。他是在说真的。"
她在"说真的"三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线。
她开始能分辨郭德纲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了。说相声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在"演"——逗人笑、抖包袱、装傻充愣。但有些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真话,像刀子一样快,一下子就切进你心里。
比如《西征梦》最后那段。他说"我梦见我回来了"——那不是包袱。那是一个北漂了十年的人,在台上说了一句真心话。
梦婷听懂了。
她在本子上写:"郭老师想家了。"
一月二十日,她听到了一段访谈。
不是相声,是电台做的一期节目——"德云社十年"。主持人回顾了郭德纲从一九九五年到二〇〇五年的十年。
"郭德纲老师,您能跟我们聊聊九五年的事吗?"
"九五年……"郭德纲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年在天桥乐茶园,我和张文顺老师、李菁,三个人说相声。场子小,观众少。有时候全场不到十个人。"
"那时候苦吗?"
"苦。住地下室,月租八十块。冬天不生炉子,冷。有时候三天吃一顿饭。"
梦婷蹲在收音机前面,手指攥紧了。
"但是——"郭德纲笑了,"但是站在台上说相声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值了。"
梦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地下室"是什么感觉。她住在成都的院子里,有阳光、有橘子树、有妈妈的被窝。她不知道"三天吃一顿饭"是什么感觉。她每天三顿饭,有时候还吃零食。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诉苦。是一种"我撑过来了"的劲儿。
她在本子上写:
"郭老师住过地下室。冬天不生炉子。三天吃一顿饭。但是他说'值了'。"
她写完这行字,放下铅笔,跑到院子里。
一月的成都,橘子树光秃秃的。她摸着树皮,想着那个声音说的"冬天不生炉子"。
"郭老师,"她对着空气说,"成都的冬天有太阳。你下次来成都,婷婷给你晒太阳。"
然后她跑回屋里,从柜子里翻出那条旧围巾——就是她给橘子树围过的那条灰色羊毛围巾——抱在怀里。
"婷婷的围巾给你。暖和。"
她把围巾放在收音机旁边,像在给那个声音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