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他的声音好听。"
"哪里好听?"
梦婷想了很久。
"……有劲。"
陈老师笑了。
"有劲。对,郭德纲的声音就是有劲。"
她看着梦婷,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九岁的小女孩,身上带着某种她无法定义的东西。不是"天赋"那么简单。是一种——归属感。像一棵树,根在天津,枝叶在成都。她不知道自己的根长什么样,但她能感觉到根的方向。
"婷婷,"陈老师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梦婷想了想。
"婷婷想说相声。"
陈老师愣了一下。
"……说相声?"
"嗯。和郭德纲老师一样。"
"你知道说相声有多苦吗?"
"不知道。但是收音机里的叔叔说——只要嘴皮子利索就行。"
"……那是他说得好。说相声要练很多年的。"
"婷婷练。婷婷从八岁就开始练了。"
陈老师看着她。
九岁的梦婷,说"从八岁就开始练了"。
她练了什么?她没有师父,没有教材,没有系统训练。她只有一台收音机、一盒磁带、和一双会听的耳朵。
但也许——这就够了。
陈老师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学音乐的事。她的启蒙老师说过一句话:"会弹琴的人很多,但能听懂音乐的人很少。听懂比会弹更难。"
梦婷也许不会说相声。但她"听懂"了。
"婷婷,"陈老师说,"如果你想学,我可以帮你找找资源。成都也有说相声的——茶馆里有,文化馆里有。你可以去看看。"
梦婷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但是——"陈老师严肃起来,"你不能耽误学习。作业要写完,考试要考好。能做到吗?"
"能!"
梦婷站起来,鞠了一个躬。
"谢谢陈老师!"
她跑出办公室,跑到操场上,仰头看天。
成都的春天,天空是灰蓝色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郭德纲老师,"她在心里说,"婷婷要学相声了。"
五月的一个周末,陈老师带梦婷去了成都的一家茶馆。
不是普通的茶馆——是那种有表演的茶馆。在宽窄巷子附近,一家老茶馆,木桌木椅,盖碗茶,每天下午有曲艺表演——评书、清音、相声、快板。
梦婷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跟着陈老师走进茶馆。
茶馆里坐满了人。大多数是中老年人,喝茶、嗑瓜子、聊天。台上有个简易的舞台,铺着红地毯,摆着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婷婷,今天下午有相声。"陈老师说。
"谁说的?"
"成都本地的相声演员。不是天津的,不是北京的。"
梦婷点点头。她不在乎是谁说的。她在乎的是——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场听相声。
不是收音机里,不是录音机里,是真实的、活人的、站在台上说的。
两点整,表演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评书。一个老头儿站在台上,手里拿一把折扇,讲《三国》。声音沙哑但有力,一板一眼的,像在唱大鼓。
梦婷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地听。
评书完了是清音——四川清音,一个女演员唱的,声音尖细,像小鸟叫。
然后——相声。
两个男人走上台。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穿着大褂——灰色的,和海报上郭德纲穿的一样。
梦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们站在台上,鞠躬,然后开始。
"大家好——"
"大家好——"
一来一回。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的节奏。
梦婷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盯着台上的两个人,眼睛一眨不眨。
他们说的段子她听不懂——是四川话的相声,包袱都是本地梗,她听不太明白。但那个"节奏"她听懂了——一来一回,一问一答,像打乒乓球。
瘦高个说完一句,矮胖子接一句。瘦高个再接一句,矮胖子再接。一来一回,像两条河交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梦婷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听懂了。不是听懂了包袱,是听懂了"节奏"。
就像她听懂了京韵大鼓的板眼一样——她不需要知道词是什么意思,她只需要知道"节奏"在哪里。
十五分钟的段子,她笑了三次。不是因为听懂了包袱,是因为那个节奏好玩——像打乒乓球,球来球往,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球落在哪里。
表演结束了。台下鼓掌。梦婷也鼓掌——她鼓得最用力,两只手拍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