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快黑了。
"婷婷,怎么样?"陈老师问。
"好看!"
"听懂了吗?"
"听懂了节奏。"
陈老师笑了。
"对。听懂节奏就对了。"
梦婷走在宽窄巷子的青石板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表演。两个穿大褂的男人,一来一回,像打乒乓球。
"陈老师,"她忽然说,"他们穿的大褂,和郭德纲老师的一样。"
"嗯。说相声的都穿大褂。"
"为什么?"
"……传统吧。相声是传统艺术,穿大褂是规矩。"
"郭德纲老师也穿大褂。"
"对。他也穿。"
梦婷想了想,说:"婷婷也想穿大褂。"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
九岁的梦婷,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走在成都的青石板路上,说"婷婷也想穿大褂"。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撒娇,不是炫耀,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她说"婷婷会唱大鼓"一样。
"等你长大了,"陈老师说,"你可以穿。"
"长大了是多大?"
"……十几岁。"
又是"十几岁"。
梦婷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每次问"什么时候",得到的答案都是"等你长大了"。
她想:十几岁到底是多少岁?十岁?十一岁?还是十五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在长大。每过一年,她就离"十几岁"近一步。
离穿大褂近一步。
离郭德纲近一步。
离真相近一步。
二〇〇三年腊月二十三,梦婷九岁生日。
和往年一样,褚秀兰包饺子,褚建国买蛋糕。但今年梦婷没有许"吃两个荷包蛋"的愿望了。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很长的愿。
吹灭蜡烛之后,褚建国问她:"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又是不告诉?"
"说了就不灵了。"
她吃了一块蛋糕,又吃了十二个饺子,然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
"妈妈,婷婷饱了。"
"饱了就歇会儿。"
她跑到院子里。橘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冬天的风里晃来晃去。
她走到树干旁边,伸手摸了摸树皮。
"橘子树,"她对着树干说,"婷婷九岁了。"
橘子树不说话。
"九岁的婷婷会唱大鼓了。婷婷听相声了。婷婷去茶馆了。婷婷要学相声了。"
橘子树还是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婷婷奇怪?"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动了树枝。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在摇头。
"你摇头了。你觉得婷婷奇怪。"
风停了。树枝不动了。
"……好吧,婷婷不奇怪。婷婷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空。
成都冬天的夜晚,星星不多。但她还是找到了那颗属于她的星星——在南边的天空,比别的星星亮一圈,一闪一闪的。
"你好呀,我的星星。"
星星闪了一下。
"今天婷婷九岁了。婷婷许了一个愿。但是不能告诉你。"
她对着星星笑了。
然后她跑回屋里,打开铅笔盒,看了一眼贴在里面的那张卡片。
"郭德纲"三个字,被她摸了无数次,纸边已经起了毛,胶带也有点松了。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胶带,把它重新粘紧。
"郭德纲老师,"她在心里说,"婷婷九岁了。婷婷在学相声。婷婷会穿大褂的。婷婷会找到你的。"
她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传到北京。但她相信——星星听到了,收音机听到了,橘子树听到了。
它们会帮她传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