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梦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叫了她的名字,他摸了她的头,他说"爸爸回来了"。
但醒来他不在。
她光着脚跑到褚秀兰和褚建国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妈妈。"
褚秀兰立刻醒了。
"婷婷?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
"那怎么了?"
梦婷爬上床,钻进褚秀兰的被窝里。被窝里暖烘烘的,有妈妈的味道。
"妈妈,婷婷又梦见那个人了。"
"……穿灰色衣服的叔叔?"
"嗯。"
"这次他唱歌了?"
"嗯。他唱了太平歌词。"
褚秀兰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呢?"
"然后他转过身来了。"
"……你看到他的脸了?"
"看到了。"
"……什么样?"
"和海报上一样。瘦瘦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褚秀兰的呼吸变轻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叫婷婷的名字。"
褚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梦婷的声音变小了,像怕被风吹走,"他说,爸爸回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褚秀兰把梦婷搂进怀里,紧紧的。
"妈妈?"
"……嗯。"
"那个叔叔是婷婷的爸爸吗?"
褚秀兰的喉咙发紧。
她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她想说"是"。但那意味着承认了一切——承认梦婷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承认那个男人是郭德纲,承认她隐瞒了八年。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把梦婷搂得更紧,眼泪无声地掉在被子上。
梦婷在妈妈的被窝里慢慢暖和过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模糊了。
"妈妈。"
"嗯?"
"那个叔叔说爸爸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回来了。"
"回来哪里?"
"……回到你身边。"
"那婷婷能见到他吗?"
褚秀兰闭上眼睛。
"……等你长大了。"
又是这句话。
但这次梦婷没有追问。她太困了。她闭上眼睛,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褚秀兰抱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八岁的梦婷,做了一个关于亲生父亲的梦。梦里他叫了她的名字,摸了她的头,说了"爸爸回来了"。
而她——这个养了她八年的女人——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抱着她,让她在妈妈的被窝里睡着,让她觉得安全。
但安全是假的。真相在门外等着。像北京冬天的风,你关着门,它就在外面吹。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吹进来。
但你心里清楚——它迟早会来。
二〇〇三年春天,梦婷九岁。
她上三年级了。书包从粉红色换成了蓝色——她说粉红色的太幼稚了,"婷婷是大孩子了"。
铅笔盒里贴着那张剪下来的卡片——"郭德纲"三个字,用透明胶带贴在铅笔盒内侧,翻开盖子就能看到。
每天上学翻开铅笔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同桌刘洋注意到了。
"婷婷,你铅笔盒里贴的谁?"
梦婷低头看了一眼卡片,想了想,说:"一个叔叔。"
"哪个叔叔?"
"说相声的。"
刘洋歪着头:"说相声的?叫什么?"
梦婷用手指点了点卡片上的字:"郭德纲。"
"郭——德——纲。"刘洋念了一遍,"这名字好怪。"
"哪里怪了?"
"郭是姓,德是品德的德,纲是……纲什么?"
"不知道。婷婷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