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拦不住。
收音机里的声音会报名字。电台主持人会说"接下来请听郭德纲、于谦的相声"。梦婷会听到,会记住,会追问。
她不可能把收音机砸了。她不可能不让梦婷听。她不可能把那个名字从孩子的脑子里擦掉。
"张婶,"她轻声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婶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怪你。你养这孩子八年了,养得很好。我只是……替这孩子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她身上这个东西——京韵大鼓的板眼、说相声的耳朵、眯左眼的习惯——这些东西压在她身上,她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就像一个包袱,她背着,但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婶看着蹲在收音机前面的梦婷。
小丫头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笑,跟着收音机里的节奏在心里打着拍子。
"秀兰,这孩子迟早要知道。你不如早点告诉她。"
"……我不敢。"
"怕什么?"
"怕她恨我。"
张婶沉默了。
她看着褚秀兰——这个女人,四十三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她把梦婷从三个月大养到八岁,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完整的爱。但她不是亲妈。
"她不会恨你。"张婶说,"她只会感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太多孩子。被送走的孩子,如果养父母对她好,她不会恨。她只会想知道——'我是谁'。而'我是谁'这件事,不是你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找到的。"
褚秀兰低下头。
张婶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过去蹲在梦婷旁边。
"婷婷。"
"嗯,张奶奶。"
"你唱一段给奶奶听听?"
梦婷睁开眼睛,想了想。
"唱什么?"
"就唱你常唱的那个。"
梦婷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丑——末——寅——初——日——转——扶——桑——"
声音清亮、干净,板眼一字不差。
张婶闭着眼睛听完了。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梦婷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听收音机里的相声。
张婶摇了摇头,走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梦婷八岁生日的前夜。
她又做了一个梦。
和四岁那年的梦很像——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天花板上有灯,亮得晃眼。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
但这次不是磁带盒。是录音机。
她按下播放键。
出来的不是王惠的声音。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听听这个——"
他唱了一段太平歌词。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梦婷在梦里睁大了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来。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瘦瘦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穿一件灰色中山装。
和照片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和天桥乐茶园海报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和收音机里那个声音的主人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婷婷。"他说。
梦婷在梦里愣住了。
他叫她"婷婷"。
"你怎么知道我叫婷婷?"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很暖。像妈妈的被窝,像冬天的太阳。
"婷婷,"他又说了一遍,"爸爸回来了。"
梦婷醒了。
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