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韵大鼓的调子从喇叭里流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填满整个屋子。
梦婷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她不晃不闹,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收音机里的沙沙声和她手边的录音机里的唱腔混在一起,居然不吵——一个高一个低,一个远一个近,像两个人在一问一答。
褚建国坐在竹椅上喝茶,听着录音机里的调子,忽然说了一句:
"这唱的是京韵大鼓吧?"
褚秀兰的手抖了一下。她转过身去炒菜,没接话。
"我年轻时候跑天津,劝业场那边天天有人唱这个。一个女的,嗓子特别亮,唱《丑末寅初》能把人唱出鸡皮疙瘩。"
褚秀兰的铲子在锅里停住了。
"……你记错了吧。"她说。
"记错什么?我亲耳听的还能记错?"
褚秀兰没说话。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然后关掉了录音机。
磁带停了。收音机还开着,沙沙的电流声在屋里回荡。
梦婷歪着头看她。
"妈妈,不唱了?"
"嗯,妈妈要炒菜。"
梦婷没闹。她转头看向收音机,那个木头盒子还在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木壳——凉凉的,光滑的。
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拧了拧收音机上的调频旋钮。
小手握住那个圆形旋钮,往左拧了一点。沙沙声变了调,像风吹过电线。再拧一点,出来一段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曲子,模模糊糊的。
再拧。
忽然,一个声音冒出来了。
不是唱歌,不是新闻,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嘴皮子利索得像打机关枪,一个包袱抖出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笑声——是录音,是电台在放一段相声。
梦婷的手指停住了。
她不拧了,就那么蹲在收音机前面,歪着头听。
那个声音在说——
"……你说这人啊,得有自知之明。我当年北漂,住地下室,窗户对着通风井,白天也得开灯。你猜我干嘛?我拿个手电筒照着脸,对着墙练贯口……"
梦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不是好听,是有劲。像院子里那棵橘子树的树干,粗糙的、硬的、结实的。
她蹲在那里听了整整一段。
褚建国在旁边喝茶,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坐直了。
"哎——这个声音……"
他凑近了听。
"说相声的……这嗓子……"
他听了十几秒,然后转头看褚秀兰。
褚秀兰在厨房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脸色不太对。
"你认识?"褚建国问。
"……不认识。"
"这人说的什么段子?听着耳熟——'大实话'?不对……"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说着,梦婷一动不动地蹲在前面。她不笑——她听不懂包袱,但她觉得那个人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磁铁,把她钉在原地了。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说相声的,上台一张嘴,台下人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干过什么,他只认你这张嘴。嘴皮子利索,你就是角儿;嘴皮子不利索,你就是孙子……"
梦婷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