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角儿"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伸出小手,又拧了一下旋钮。
声音变了。一段音乐飘出来,模糊的、遥远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她不再拧了。她坐在小板凳上,靠着收音机的木壳,闭上眼睛。
褚秀兰走过来,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
"婷婷,别听了,该睡午觉了。"
梦婷睁开眼睛,看着她。
"妈妈,刚才那个叔叔的声音,好听。"
"……哪个叔叔?"
"收音机里的。"
褚秀兰的手停在旋钮上。
"……那是说相声的,不是叔叔。"
梦婷想了想,说:"那他是我爸爸吗?"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褚秀兰的脸色变了。褚建国端着茶杯的手也停了。
"……不是。"褚秀兰的声音有点发紧,"不是你爸爸。"
梦婷点点头,没再问。她爬上小床,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没马上睡着。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声音——那个嘴皮子利索的、有劲的、像橘子树树干一样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此刻正在北京天桥乐茶园的后台,擦着汗,喝着茶水,准备晚上的第三场演出。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照片上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她亲生父亲。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好听。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七月底,热得人喘不过气。
白天院子里的温度能到四十度,水泥地面晒得发烫,橘子树的叶子耷拉下来,像被抽干了力气。褚秀兰把凉席铺在屋里地上,梦婷趴在上面画画——用蜡笔画太阳、画橘子树、画一个火柴人站在树下。
"妈妈,这个是小婷婷。"她指着火柴人说。
"那旁边这个是?"
梦婷想了想,在火柴人旁边画了另一个高一点的火柴人。
"这个是妈妈。"
"那爸爸呢?"
梦婷又画了一个更高的火柴人,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大"。
"爸爸是大大的。"
褚秀兰笑了。
下午四点,太阳稍微偏了一点,但热气一点没减。梦婷趴在凉席上睡着了,小脸贴着席子,口水把席子洇湿了一小块。
褚秀兰给她扇扇子,扇了半个多小时,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
五点半,褚建国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热,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坐在竹椅上,端起一大杯凉白开灌下去。
"这鬼天气,热死个人。"
他看了看趴在凉席上睡觉的梦婷,压低声音:"睡了?"
"嗯,刚睡着。"
"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吃饭。"
"又去哪儿?"
"药材市场,有个客户要货,急的。"
他穿上汗衫,骑上自行车走了。
褚秀兰继续给梦婷扇扇子。梦婷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
傍晚六点多,太阳终于开始往西沉了。院子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水泥地面从烫手变成温的,再到凉的。橘子树的叶子慢慢支棱起来了,像人缓过气来一样。
梦婷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褚秀兰坐在旁边扇扇子。
"妈妈,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