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成都的夏天正式发威了。
气温一下蹿到三十五度,橘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院子里的水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梦婷早上起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一脚踩下去,烫得"嗷"一声跳回来,站在门槛上甩脚丫子。
"妈妈!地烫!"
褚秀兰在厨房听见喊声,跑出来一看,梦婷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脚悬在半空,像一只被烫到的麻雀。
"让你穿鞋你不穿。"
她把梦婷抱起来,放到竹凉席上。凉席是早上刚用湿毛巾擦过的,凉丝丝的,梦婷光脚踩上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凉——"
褚秀兰给她换上小背心和短裤,又拿来一把小蒲扇,让她自己扇。
"不许光脚跑出去了,听见没?"
"听见了。"
梦婷坐在凉席上扇扇子,扇了两下就不扇了,把蒲扇盖在脸上,躺着不动了。
褚秀兰在厨房忙活,择菜、切肉、淘米。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谁嗓门大。
下午两点多,褚建国回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满头大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他把车停好,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布包,拎着走进屋。
"秀兰!你看我淘着什么了!"
褚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又买什么了?"
褚建国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台收音机。
不是那种新式的、塑料壳的、能放磁带的收音机。是一台老式的,深棕色木壳,上面有个圆形的调频旋钮,旁边一个长方形的喇叭罩,罩着一层发黄的纱布。
"从旧货市场淘的,"褚建国擦了擦汗,"五十块钱。老板说这东西七几年产的,上海无线电四厂的,红灯牌。你听听,音质比现在那些塑料壳的好多了。"
他把收音机摆在桌上,插上电源线,拧开开关。
"咔——"一声,指示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木壳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远处的海浪。褚建国慢慢拧着调频旋钮,声音在频率之间跳来跳去——有时候是新闻播报,有时候是歌曲,有时候是听不懂的外语。
梦婷从凉席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桌子旁边,仰头看那个木头盒子。
"爸爸,这个是什么?"
"收音机。能听声音的。"
"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都有。唱歌的、说话的、说相声的……"
"相声?"
梦婷不知道什么是相声。但她听见"声"这个字,想起了什么——她跑到柜子旁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面那盒磁带。
褚秀兰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梦婷踮着脚够东西,赶紧过来抱她。
"你要什么?"
梦婷指着柜子顶上那盒磁带。
褚秀兰犹豫了一下,把磁带拿下来。她本来不想让梦婷经常听这个——每次放这盒磁带,她都会想起王惠、想起天津、想起那个冬天。
但梦婷喜欢听。这是事实。
"爸爸,这个放进去吗?"梦婷举着磁带问褚建国。
"这个放不进去,这是磁带,收音机不用磁带。"褚建国接过磁带看了看,"这是你……你小时候听的。放录音机里才行。"
他起身从柜子底下翻出那台老式录音机——就是他们当年在天津接梦婷时用来放磁带的那台。机器有点旧了,但还能用。
他把录音机插上电,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起来,沙沙的底噪先出来了,然后是王惠的声音——
"依——呀——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