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到储物间门口——那是院子角落里一间小屋子,平时放不常用的东西。门开着,阳光照进去,她看见角落里放着一个东西。
竹编的。椭圆形的。
她走进去,蹲在那个东西旁边看了看。
她不认识这是什么。但她觉得它很好看——竹子编的,有花纹,摸起来滑滑的。
她爬了进去。
摇篮对她来说已经太小了。她三岁了,个子长了一截,躺在里面膝盖要弯着,胳膊也伸不直。但她还是挤进去了,蜷着身子,像一只小猫。
"婷婷!你在哪——"
褚秀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梦婷从摇篮里探出头来:"妈妈!婷婷在这里!"
褚秀兰走进储物间,看见梦婷蜷在那个竹编摇篮里,小脸从摇篮边上冒出来,笑嘻嘻的。
"你——你怎么钻进去了?"
"婷婷小时候住这里呀!"
褚秀兰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这是你小时候住的?"
"爸爸说的。"
果然是褚建国。
褚秀兰把梦婷从摇篮里抱出来。小丫头出来了还不肯走,回头看了一眼摇篮,说:"妈妈,这个给婷婷好不好?"
"这是你小时候睡觉用的,现在你长大了,睡不下了。"
"那婷婷放娃娃。"
她跑回屋里,抱来她的布娃娃——一个掉了眼睛的熊娃娃,褚秀兰用黑纽扣给它缝了两只新眼睛——放进摇篮里。
"娃娃睡觉觉。"
然后她自己也蹲在摇篮旁边,拍着娃娃的背,哼起那个调子。
"依——呀——依——呀——"
褚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储物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摇篮上,落在梦婷的头发上。摇篮里的布娃娃闭着纽扣眼睛,梦婷蹲在旁边哼着调子,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她忽然想起王惠把孩子递给她时的样子。
王惠站在胡同口,把孩子递过来,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时候王惠的眼睛里有什么?是不舍?是绝望?还是一种"我不得不这么做"的决绝?
褚秀兰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接过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人的命。
现在这个孩子蹲在摇篮旁边,给布娃娃唱摇篮曲,哼的是她亲妈录在磁带里的调子。
有些东西断了,但没断干净。像竹子编的摇篮,编好了就是编好了,拆不开的。
十月,橘子熟了。
院子里的橘子树第一次结了这么多果子——满树金黄,沉甸甸的,压得枝头都弯了。褚建国在树下搭了根竹竿撑着,怕树枝被压断。
梦婷仰着头看那些橘子,看了整整一个早上。
"爸爸,橘子什么时候能吃?"
"再等几天,等它更黄一点,更甜一点。"
"婷婷想吃。"
"等。"
三天后,褚建国搬来梯子,爬上去摘橘子。梦婷在下面仰着脖子看,张着两只手,像要接住什么宝贝。
"爸爸,那个大的!那个最大的!"
褚建国摘了一个最大最黄的,扔下来。梦婷接住了——虽然接得不太稳,橘子砸在她怀里又弹到了地上,但她不在乎。她捡起来,捧在手里,橘子皮的香气一下子钻进鼻子里。
"妈妈!橘子!"
褚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盆。
"来,妈妈接着。"
褚建国在梯子上摘,梦婷在下面接,褚秀兰在旁边把橘子放进盆里。一家三口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摘了满满一大盆。
梦婷挑了最大的那个,剥开皮,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酸。
不是糖葫芦那种酸——糖葫芦的酸被糖衣盖住了,只有咬破山楂才酸一下。橘子的酸是从皮到肉的,一咬下去,酸味就炸开了。
梦婷整张脸皱成一团。眉头拧着,鼻子皱着,嘴巴抿紧。
左眼眯成了一条缝。
"婷婷,酸不酸?"褚秀兰笑着问。
梦婷把橘子咽下去,点了点头。然后她又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妈妈也吃。"
她举着那瓣橘子递到褚秀兰嘴边。褚秀兰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
"酸吧?"
"酸。"褚秀兰揉着腮帮子,"这橘子还没完全熟呢。"
梦婷又吃了一瓣,这次不皱眉了。她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
"酸酸的,好吃。"
褚建国从梯子上下来,洗了手,也吃了一瓣。
"嗯,还行,有点酸,但回甘。"他看着梦婷,"这孩子随谁呢?吃酸的不皱眉。"
褚秀兰没说话。她看着梦婷——小丫头坐在小板凳上,捧着半个橘子,一口一口地吃,酸了就眯左眼,眯完了继续吃。
阳光洒在院子里,橘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梦婷吃橘子的样子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褚秀兰想:这孩子随谁呢?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看着梦婷吃橘子,看着她眯左眼,看着她把橘子籽一颗一颗吐在手心里,然后跑去种在花盆里。
"妈妈,明年这里也长橘子树!"
"好,明年长橘子树。"
褚秀兰蹲下来,帮她把橘子籽埋进土里。
"婷婷,你许个愿吧。种橘子籽的时候许愿,愿望会实现的。"
梦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的样子。
"许好了!"
"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她跑回屋里,褚秀兰一个人蹲在花盆旁边,看着土里那几颗橘子籽。
她想:如果许愿真的有用,她希望这个孩子一辈子都这么快乐。
不用知道天津,不用知道德云社,不用知道她叫郭芸。
就做褚梦婷。
就在这个院子里,在橘子树下,吃酸橘子眯左眼,听磁带哼调子,无忧无虑地长大。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