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成都的梅雨季来了。
连着下了三天雨,梦婷出不去,在屋里待得闷了,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玩。
她从柜子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褚秀兰放零钱和票据的那种——打开来翻。里面有一沓旧发票、几颗糖、一根橡皮筋,还有……
一张照片。
梦婷把照片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上的人她不认识——一个年轻男人,穿灰色中山装,站在一条她没见过的街上,背景有一栋很高的楼,楼顶上写着"劝业场"三个字。
男人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镜头,左眼微微眯着。
梦婷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照片举到镜子前面,对比镜子里的自己和照片上的男人。
"妈妈!"
褚秀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梦婷举着照片跑到她面前,指着照片上的人,又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
"妈妈,这个叔叔的眼睛,和婷婷一样。"
褚秀兰接过照片,手抖了一下。
"……你哪里一样了?"
梦婷眯起左眼,做了一个吃酸东西的表情。然后她指着照片上郭德纲眯着的左眼。
"这里。"
褚秀兰看着她,说不出话。
三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像",不懂什么是"血缘",不懂什么是"遗传"。她只是看到了两双眼睛,觉得它们很像,然后说出来。
就这么简单。
"婷婷,这是……"褚秀兰想了想,说,"这是妈妈的一个朋友。他在很远的地方。"
"他在哪里?"
"天津。"
"天津在哪里?"
"很远很远,要坐火车才能到。"
梦婷想了想,把照片还给她。
"那他什么时候来成都?"
褚秀兰把照片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
"……等婷婷长大了,也许他就来了。"
梦婷没再问。她跑去玩别的了——把橡皮筋套在手指上弹来弹去,玩得不亦乐乎。
褚秀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芸儿她爸,郭德纲,一九九五年春。"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圆珠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郭德纲的脸。
三岁的梦婷说"这个叔叔的眼睛和我一样"。
褚秀兰想:这孩子自己不知道,但她说的是实话。
六月中旬,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橘子花已经谢了大半,开始结小青果。
对门张婶来串门。张婶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嗓门大,是那种走到哪儿都带着笑声的人。她手里端着一盘自己蒸的米糕,进门就喊:
"秀兰!我蒸了米糕,给你和婷婷尝尝!"
梦婷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张婶就笑。
"张奶奶!"
"哎哟,婷婷!来,奶奶抱。"
张婶把米糕放在桌上,抱起梦婷转了一圈。梦婷咯咯直笑,伸手去抓张婶耳朵上戴的银耳环。
"别闹别闹,"褚秀兰把米糕接过去,"张婶您坐,我泡茶。"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褚秀兰倒茶,张婶吃米糕,梦婷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婷婷越来越大了,"张婶说,"三岁了吧?"
"嗯,三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