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成都的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梦婷发烧了。
早上起来她就不对劲——平时一睁眼就喊"妈妈"、然后光着脚跳下床跑去找褚秀兰的小丫头,今天躺在床上不动,脸通红,嘴唇干干的。
褚秀兰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老褚!老褚!"
褚建国正在院子里洗车,听见喊声跑进来,手上的水都没擦。
"怎么了?"
"婷婷发烧了,快,去医院。"
褚建国二话不说,抱起梦婷就往外走。褚秀兰拿了件薄外套跟在后面,手一直在抖。
到了社区医院,量体温——39.2度。
医生看了看嗓子,说扁桃体发炎,可能是前几天温差大着凉了。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让回去多喝水、物理降温。
回到家,梦婷吃了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褚秀兰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坐在床边守着。
中午褚建国回来,手里提着西瓜和绿豆汤。
"怎么样?"
"退了一点,38度多。"
"我请了假,下午不去了。"
"不用,你去吧,我看着就行。"
"那哪行?"
褚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和褚秀兰一人一边。梦婷躺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有点急促。
下午三点多,梦婷忽然开始说胡话。
"花花……橘子花……掉了……"
褚秀兰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婷婷乖,花花明天还开。"
"妈妈……唱歌……"
梦婷闭着眼睛,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但褚秀兰听出来了——她在哼那个调子。
"依——呀——依——呀——"
是磁带里的京韵大鼓。
褚秀兰愣住了。三岁的梦婷,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哼出来的,是那盒磁带里王惠唱的调子。
她哼得不完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哼两句就停了,过一会儿又接着哼。但那个调子——那个一板一眼的、京韵大鼓特有的板眼——她居然记得。
那盒磁带她平时不常放。偶尔放一次,梦婷就安安静静地听,听完也不说啥。褚秀兰以为她只是喜欢那个声音,没想到她记住了。
"老褚。"褚秀兰压低声音。
"嗯?"
"你听。"
褚建国侧耳听了听,梦婷还在哼,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孩子……"褚建国摇了摇头,"这调子谁教的?"
"没人教。"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梦婷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她睁开眼睛,看见褚秀兰趴在床边,眼睛闭着,但手还搭在她的额头上。
"妈妈。"她小声叫了一声。
褚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婷婷?婷婷醒了?"
"妈妈困了。"
褚秀兰笑了,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把梦婷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妈妈不困,妈妈不困。"
梦婷靠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妈妈,婷婷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阿姨唱歌。婷婷不认识她,但她的声音……"梦婷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的声音,婷婷喜欢。"
褚秀兰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
"嗯。她唱到一半就不唱了,婷婷等了很久,她也没唱。"
梦婷说的是磁带B面那段——王惠录到一半停了,后面全是沙沙的底噪。
褚秀兰把脸埋在梦婷的脖子里,眼泪无声地掉。
"那个阿姨……"她轻声说,"她以后会唱完的。"
梦婷没听懂这句话。她只是觉得妈妈的肩膀在抖,于是用小手拍了拍妈妈的背。
"妈妈不哭。婷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