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春天,成都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锦江区那片老居民区,青砖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雨水顺着瓦片的沟槽淌下来,滴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叮叮咚咚,像谁在弹琴。
褚家院子不大,二十来平米,水泥地面,角落里摆着几盆茉莉和一缸睡莲。但院子正中央那棵橘子树是整条街最气派的——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来能遮住半个院子,春天一到,满树白花,香气能飘到巷口去。
三岁的褚梦婷第一次被抱到这棵树下的时候,是四月初。橘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五瓣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小雪。
褚秀兰搬了一把竹藤椅放在树下,抱着梦婷坐下来。小丫头穿一件粉红色的棉布小褂,头发扎了两个冲天辫,用红色的皮筋绑着——这是褚秀兰跟对门张婶学的,她自己年轻时候是做药材生意的,不会给孩子扎头发,学了三次才学会。
"婷婷,看——花。"
褚秀兰指着头顶的橘子花。梦婷仰起脸,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伸出小手去够那些白色的花,手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在抓蝴蝶。
花瓣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拳头攥起来——花瓣被她捏住了。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花花!"她说。
这是她学会的第三个词。第一个是"爸爸",第二个是"妈妈",第三个是"花花"。
褚秀兰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头亲了亲梦婷的头顶,闻到了橘子花的香气混在孩子头发上的皂角味里,暖烘烘的。
"对,花花。橘子花。"
梦婷攥着那片花瓣看了半天,然后松开手,花瓣从她指缝里飘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又伸手去够头顶的花,这次够到了一朵完整的——她把花摘下来,递到褚秀兰面前。
"妈妈,花花。"
褚秀兰接过来。花瓣软软的,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婷婷真乖。来,妈妈给你戴上。"
她把那朵橘子花别在梦婷的冲天辫上。小丫头歪了歪头,花瓣跟着晃了晃,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一串银铃,在院子里荡来荡去。
褚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脸晒得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药材生意的人。他走到藤椅旁边,低头看了看梦婷头上的花。
"哟,咱们婷婷成小花童了。"
梦婷仰起脸看他,把手里攥着的另一片花瓣递给他。
"爸爸,花花。"
褚建国接过来,那片小小的花瓣躺在他宽大的手掌心里,显得那么轻、那么薄。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花瓣还在。
"婷婷摘的?真乖。"他在梦婷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去上班,婷婷在家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梦婷点点头。
褚建国走了几步,又回头。他看见褚秀兰抱着梦婷坐在橘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们身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