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惠儿,我梦见芸儿了。梦见她会叫爸爸了,站在台上冲我喊'爸爸',声音可大了。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王惠读这封信的时候,手抖得把信纸撕了一个角。
她把信纸抚平,叠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放了十几封信了,每一封她都读了不止一遍。
她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总不能在信里写:"德纲,芸儿没死,她在成都,我送人了。"
她只能等。等他下次回来,等他问起,等她继续编那个谎言。
但郭德纲很久没有再回来。
一九九六年夏天,德云社在天桥乐茶园加了场,从一周两场变成一周三场。郭德纲忙得脚不沾地,写信的频率从半个月一封变成了二十天一封、一个月一封。
信越来越短,字越来越少。
有一封只有两行字:"惠儿,太忙了。德云社要活下去,我得拼命。等我。"
王惠把这封信看了无数遍。那两个字"等我",她看了又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等什么?等德云社火了?等你在北京买了房?等你有资格接我过去?
还是等芸儿长大了,自己找回来?
她不敢想最后一个可能。
成都那么远。芸儿那么小。她不记得天津,不记得王惠的脸,不记得那个裹着旧军被的冬天。
她只会记得成都的太阳,记得养父母的疼爱,记得她叫褚梦婷——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她不会记得自己叫郭芸。
不会记得有一个唱大鼓的妈妈,和一个说相声的爸爸。
不会记得一九九五年腊月二十三,天津南市口那间平房里,一个女人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
王惠把铁盒子锁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然后她穿上那件墨绿色旗袍,去曲艺团上班。
台上她唱《丑末寅初》,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台下观众叫好,掌声雷动。
没人知道她的心里装着一整个冬天。
一九九七年,王惠怀孕了。
不是郭德纲的。
是曲艺团一个拉二胡的,姓孙,比她大十岁,离过婚,人老实,话少。他追了她大半年,送饭、送药、送她上下班。王惠没拒绝,也没答应。
直到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胡同口拦住了她。
"王惠,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那个人给不了你什么。你跟着我,我让你过好日子。"
王惠看着他。路灯昏黄,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想了很久,说:"我结过婚了。"
其实没有。她跟郭德纲没领过证。
但孙师傅没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那我等你。"
然后他走了。
王惠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可以。
她需要一个家。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个不用每个月算着那点工资过日子、不用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听隔壁收音机里放相声、不用在每个夜里想起一个叫芸儿的孩子就浑身发抖的地方。
一九九七年秋天,她嫁给了孙师傅。
婚礼很简单,就在曲艺团食堂摆了两桌。郭德纲不知道。她没有告诉他。
她把铁盒子从柜子底层拿出来,打开,看着那些信。
最后一封是三个月前写的:"惠儿,德云社要改名了。张文顺老师说叫'德云社'好,德字辈,云字科,以后收徒弟都按这个来。你觉得呢?"
信的末尾他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子画的。
王惠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锁上,塞进了箱子最底下。
她告诉自己:从今天起,王惠是孙家的人了。
郭德纲是过去。芸儿是过去。天津南市口那间平房、那条旧军被、那盒磁带、那个小年的雪——都是过去。
她要往前走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成都那边,三岁的郭芸——现在叫褚梦婷——正在学说话。
养母姓褚,叫褚秀兰,和丈夫褚建国做药材生意,家境殷实。他们给这个从天津来的小姑娘起了个新名字:褚梦婷。
"梦"是辈分,"婷"是希望她亭亭玉立。
孩子长得很好,白白胖胖,眼睛大而有神,眼尾微微上挑。褚秀兰有时候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这孩子不像自己和老褚,倒像是……像谁呢?说不上来。
包袱里的东西,褚秀兰收好了。那件小棉袄她洗了,叠好,放进了衣柜。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眉眼清秀,嘴角带笑,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
"这谁啊?"她问丈夫。
"不知道。可能是她亲爸吧。"
褚秀兰没再问。她把照片夹在相册里,和其他照片放在一起。那盒磁带她放进了一台老式录音机里听了一次——听到一半,一个女人唱京韵大鼓的声音,唱到一半停了,然后是沙沙的底噪。
她没听出来那个女人是谁。
但她注意到,每次放这盒磁带的时候,小梦婷就特别安静。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听,听到那个女声唱大鼓时,她的小手会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拍。
褚秀兰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三岁的褚梦婷,在成都的阳光下长大。她不知道自己生在天津,不知道自己叫郭芸,不知道她有一个说相声的爸爸和一个唱大鼓的妈妈。
她只知道养父母很疼她,家里有吃有穿,院子里有棵橘子树,秋天的时候结满了金黄的果子。
她会叫"爸爸""妈妈"了,声音清脆,像天津冬天屋檐下融化的水滴。
她不知道,在天津,有一个女人每次听到收音机里放相声,就会关掉它,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她不知道,在北京天桥乐茶园,有一个男人站在台上说相声,台下掌声雷动,他鞠躬谢幕的时候,眼睛看着台下的人群,心想:如果芸儿还在,她会不会也坐在下面听?
她不知道,一九九五年腊月二十三那个天津的雪夜,曾经有一个人把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然后松了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小。
她才三岁。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故事——那个关于失而复得的故事——要等到二十三年后,才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