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荆州的秋老虎正烈，诸葛家暂居的宅院天井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诸葛珪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很快洇成深色的斑。

“你再说一遍？”他望着对面垂手而立的诸葛亮，鬓角新添的白发在日光下格外刺目，“要去新野辅佐刘备？”

诸葛亮刚从隆中回来，玄色布袍上还沾着山路上的尘土，闻言只是微微躬身：“是，父亲。玄德公三顾茅庐，其意甚诚。”

“诚？”一旁的诸葛瑾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佩撞出急促的轻响，“他那叫诚吗？分明是把你往火坑里拽！”他刚从江东回来，特意绕路来荆州见父兄，原是想劝诸葛亮同去江东投靠孙权，没成想竟听到这等事，“徐州兵祸时，咱们一家从琅邪逃到这荆州，吃了多少苦头才站稳脚跟？你如今要去跟一个连地盘都没坐稳的人混？”

诸葛珪重重一哼，手指点着地面：“瑾儿说得对！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势不可挡；孙权凭借父兄基业，江东已固。这两人里，无论选哪一个，我诸葛家都能得个安稳前程。可刘备呢？四处辗转，寄人篱下，前几日还被曹操追得像丧家之犬——你去帮他，是嫌咱们家这几年安稳日子过得太久？”

“父亲，兄长，”诸葛亮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韧劲，“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我断不能助纣为虐。孙权虽贤，终究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唯有玄德公，志在兴复汉室，待人赤诚，这才是我所求的明主。”

“求？我看你是被他那几句‘匡扶汉室’的空话灌昏了头！”诸葛瑾气得皱眉，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胳膊，“你可知江东那边怎么说？都说刘备是个‘常败将军’，跟着他，哪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我在江东好歹有些门路，你跟我去建康，凭你的才学，何愁不被重用？”

诸葛亮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对兄长的体谅：“大哥在江东得遇明主，是大哥的机缘。可我与玄德公，亦是缘法。”

“缘法？”诸葛珪气得咳嗽起来，捂着胸口道，“当年我带你们逃到荆州，就是想让你们远离战火，好好读书，将来能重振家声便好。你倒好，偏要往那最乱的地方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母亲！”

院门外传来小童轻怯的通报声，说新野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诸葛亮闻言，向父亲和兄长深深一揖：“父亲，兄长，儿子（小弟）心意已决。玄德公待人不疑，我既应下辅佐他，便不能失信。”

他转身要走，诸葛珪在身后喝道：“站住！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外人，不顾家人的担忧？”

诸葛亮脚步顿住，背影挺得笔直，却没回头：“父亲，正因记挂家人，我才更要去。这乱世之中，若无人挺身而出，何止我诸葛一家，天下百姓又能有几日安稳？玄德公虽弱，却有一颗济世之心，我信他。”

话音落时，他已走出月亮门。诸葛瑾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又看看父亲泛红的眼眶，重重一拳砸在槐树树干上，震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这呆子！他可知这一步踏出去，将来要面对多少刀光剑影？”

诸葛珪沉默良久，拿起案上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他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刀光剑影他或许不怕……可他哪知道，这世间最磨人的，是看着他一条道走到黑，咱们做父兄的，却连拉他一把都难啊。”

秋风穿过天井，卷起地上的尘土，像要把这满室的忧心，都吹向那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