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簪记》

《长坂烬·遗簪记》

成都的秋夜裹着桂花香。武侯祠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出金边，朱红山门前的石狮子被香灰染得发亮。供桌上的“汉昭烈帝”“昭烈皇后甘氏”“诸葛武侯”牌位并立，最边上那排新刻的“孙尚香”牌位前，摆着半块桂花糖——是刘禅今早偷偷塞的。

“阿姊，这糖甜吗？”

声音从祠堂后殿传来。刘禅蹲在蒲团上，仰头望着供桌上的孙尚香牌位，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发间未束冠，倒像当年在涿郡跟着刘备卖草鞋时的模样。

“甜。”孙尚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穿着月白衫子，发间插着支檀木簪，怀里抱着卷《荆襄地方志》，发梢还凝着细雾——这是她死后第七日，总爱穿这身素净衣裳。

刘禅回头，见她站在香案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将鬓角的碎发染成银白。他忽然想起长坂坡的那个雨夜，自己被刘备抱在怀里，颠沛在泥地里，耳边是曹军的喊杀声，怀里的小阿斗（其实是他自己的乳名）被裹在襁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他太小，记不清母亲的模样，却总记得有个穿红裙的阿姨蹲下来，用自己的斗篷裹住他，说：“莫怕，阿姊带你找爹爹。”

“阿姊，”刘禅蹭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那天在长坂坡，你是不是……是不是也丢了孩子？”

孙尚香的手顿了顿。她望着供桌上自己的牌位，轻声道：“我那两个侄女，比你还小些。那年我跟着孙权来联姻，住在江东，听闻刘备败走长坂，便求孙权派船去接。可等船到当阳，曹军已经追上了。”她低头抚过牌位上的“孙尚香”三字，“后来我才知道，她们被乱军冲散，一个落在乱葬岗，一个……”她喉间发紧，“被曹军掳走了。”

刘禅的眼眶红了。他想起刘备在白帝城托孤时，拉着他的手说：“阿斗，你要记住，你娘（甘夫人）和你两个姐姐，都是为了汉室走的。”那时他太小，不懂“为了汉室”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娘亲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他最爱的糖人。

“阿姊，”他将剩下的半块糖塞进她手里，“我后来在成都，总听百姓说‘先主仁德’。可我知道，他心里最疼的，是你和两个姐姐。”

孙尚香望着他手里的糖纸，忽然笑了：“你呀，还是这么会哄人。”她从袖中摸出个锦盒，打开来是支翡翠簪子，“这是我昨日在江油买的，和你娘当年戴的那支很像。”

刘禅接过簪子，指尖触到上面的纹路——是朵并蒂莲，和他发间那支檀木簪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阿姊，这是……”

“当年在柴桑，你娘给我梳过头。”孙尚香替他戴上簪子，“她说‘并蒂莲最是吉利，愿你我姐妹，还有玄德，都能平安’。”她望着他发间的檀木簪，“后来我被送回东吴，那支簪子断了。我找工匠修了三年，总也修不好。”

刘禅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忽然想起甘夫人在世时，总爱坐在檐下纳鞋底，嘴里哼着“并蒂莲，开得欢”。那时他总趴在她膝头，看她穿针引线，说：“阿娘，等我长大了，给你买金簪子。”

“阿姊，”他将簪子往发间按了按，“等我死了，你帮我把这簪子，和我娘的那支埋在一块儿，好不好？”

孙尚香的眼眶湿润了。她想起去年在江油，有个老妇人来祠堂哭，说她的儿子死在汉中，临终前攥着半块桂花糖，说“要留给阿姊”。她当时蹲下来，替老妇人擦眼泪，说：“阿姊替你收着，等你儿子来寻。”

“好。”她应了，声音轻得像片云，“等你死了，我帮你收着。等你们的魂儿都聚齐了，我给你们煮桂花糖藕粉，加三勺糖。”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露重添衣——”

姜维的声音从祠堂侧门传来：“主公！北边递来急报，说曹魏又在汉中囤粮！”

刘备的声音从后殿传来：“知道了。让小禅陪孔明去看看。”

刘禅应了一声，起身时瞥见孙尚香牌位前的桂花糖，伸手收了起来。孙尚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在东吴，刘备送她回江东时，站在船头说：“小妹，若有来日，我定带你去看蜀地的桃花。”

“阿姊，”刘禅回头，“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成都的桃花。就在锦官城外，那片坡上，桃花开得比当年还艳。”

孙尚香笑着点头，发间的檀木簪在月光下闪了闪。她望着供桌上的牌位，轻声道：“玄德，你看，阿斗长大了。”

刘备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盏纱灯，灯纸上画着“三顾茅庐”的图景。他望着孙尚香和刘禅，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小禅，去把供桌上的桂花糖收了，莫要让你阿姊馋着。”

刘禅应了一声，跑过去收糖。孙尚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长坂坡的那个雨夜，自己用斗篷裹住的小娃娃，如今已长成了能替父亲磨墨、替百姓分糖的少年。

“阿姊，”刘禅举着糖跑回来，“给你留了最大的那块。”

孙尚香接过糖，放进嘴里。甜津津的，像极了当年在荆州，刘备给她买的糖人。

祠堂里的香仍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天际。老周头的茶摊飘来盖碗茶的香气，孙小娃举着糖画跑过，银铃似的笑声撞在飞檐上。远处传来姜维的脚步声，带着北边的风，却裹着成都的温暖。

这夜，武侯祠的灯特别亮。不是因为月光，不是因为香火，而是因为有两个姑娘，隔着生死，替彼此收着糖，守着灯，等一个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