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阿涟，”他摘下盏荷灯握在掌心，烛火暖得像幼时乳母递来的暖炉，“上郡有黄河，或许比太液池更适合你看千帆过岸呢。”莲火忽然“噼啪”一声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钻进他袖中，阿涟却在暗处偷偷红了眼圈——她知道，大公子又在把“不得不去”说成“带你去看”。
远处宫墙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扶苏起身时，袖中荷灯的暖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他回头望时，见阿涟正把所有荷灯聚成一条光河，莲花在她身后次第开放，像在替他铺开一条通往黎明的水路。原来有些牵挂不必说出口，就像太液池的水永远托着莲根，而他的袖底，从此藏着整个夏天的星光。
咸阳宫的月光漫过九曲回廊时，阿涟正踮脚去够檐角垂落的青铜铃。指尖将将触到冰凉的饕餮纹，忽觉腰间一轻——玉色宫绦上系着的青玉环佩被夜风卷着，轻飘飘落进太液池。
"我的内丹！"她慌忙扑向栏杆，却见扶苏广袖翻卷如鹤翼，掌心托着的环佩正渗出莹润水光。青年屈指叩响玉璧，惊起池中一尾红鲤："南阳郡主这般冒失，明日少府该在奏章里参你毁坏御苑了。"
阿涟别过头去，发间垂落的珍珠步摇扫过微红的耳尖："大公子若肯将玉佩还来，我便告诉你少府监昨日往未央宫送了三斛南海珠。"她腕间缠绕的莲花暗纹忽明忽灭，那是草木精怪说谎时的征兆。
扶苏眼底笑意更深，将环佩悬在池畔新开的并蒂莲上："上郡的军报说，黄河浮桥下生着千年石莲。"他指尖掠过阿涟袖口沾染的夜露，"待秋祭过后，带你去拓几幅莲花纹可好？"
梆子声自望夷宫方向传来时，阿涟正对着铜镜数扶苏袖口沾的莲瓣。菱花镜中忽然漾起波纹，映出扶苏腰间新佩的错金螭纹剑——那是三日前皇帝亲赐的北伐佩剑。
"黄河......会很冷吧？"她突然攥住扶苏欲收走的荷灯，莲花芯里的鲛人烛泪滴在手背，烫出个小小的红印，"咸阳的莲藕能暖到立冬呢。"
扶苏解下玄色大氅罩住发抖的小神明，袖中暗藏的二十八宿星图悄然展开："南阳宫地龙已烧了三日，够你把太液池的莲根都移过去。"他顿了顿，将荷灯重新系回阿涟腰间，"若想观星，记得用铜漏计时。"
子时的更鼓震落瓦当寒霜，阿涟突然伸手拽住扶苏的蹀躞带。十二玉环叮当相击，惊飞栖在宫槐上的白鹭。她将额头抵住青年冰冷的青铜剑首，发间骤然绽放的莲花裹住剑鞘上凝结的杀气。
"公子扶苏的剑，当沾胡尘，不该染咸阳露水。"她声音闷闷的，像盛夏困在莲房里的雨，"等黄河结冰时，我就在南阳宫种满火莲......"
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绘满山海经的照壁上，扶苏忽然想起及冠那日太卜的卦言："天星西移，青龙折角。"此刻小神明发间的莲香缠绕剑穗，竟比太庙祭器上的椒兰气息更让人心安。
五更天的晨雾漫过十二金人时，扶苏的马车已碾过灞桥残柳。他摩挲着袖中突然多出的青玉环佩——本该澄澈的玉芯里，不知何时凝了缕胭脂色的莲雾。掀开车帘回望，咸阳城郭之上，万千莲灯汇作星河，照亮了他昨夜故意遗落在南阳宫阶前的半卷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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