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的风裹挟着沙砾扑在帐帘上时,扶苏正对着地图勾勒长城防线。案头荷灯忽然剧烈摇晃,灯芯爆出的火星在冰面上溅出一圈涟漪——这是阿涟独有的传讯方式。他掀开帘幕,见营外雪地中站着个裹着荷叶斗篷的小人儿,发间落满雪花,却把怀里揣着的青瓷罐捂得滚烫。
“哥哥快看!”阿涟跺掉靴底的冰碴,罐口冒出的热气里浮着几粒莹白莲子,“用太液池底千年寒冰和南海鲛人泪炼的‘忘忧莲’,吃了就不会冻得皱眉啦!”她仰着被冻得通红的脸,睫毛上挂着的冰晶像极了初遇时荷心的露珠。
三日前扶苏抵达上郡,阿涟竟踩着黄河封冻的河面追来,说要替他“看着风沙别迷了眼”。此刻她蹲在炭盆边拨弄火苗,藕节似的手指突然指向地图上的九原郡:“昨天夜里听见巡逻兵说,那边有狼群趁着雪灾袭击村落。”荷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忽然化作流动的水纹,“阿涟能让莲藤在雪下生根,给灾民送些充饥的莲子。”
更深露重时,扶苏巡营归来,见阿涟蜷在军毯里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片枯荷叶——那是她初化形时用来写字的叶片,如今边缘已磨得发毛。他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毯下硬物,摸出来竟是块刻着“扶苏”二字的玉珏,边角被啃得坑坑洼洼——分明是她把他束发的玉冠当莲蓬啃坏后,偷偷用莲根雕补的赔礼。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滚鞍落马禀报九原郡灾情。扶苏披甲时,阿涟突然抓住他手腕,掌心贴着片泛着水光的荷叶:“把这个绑在箭尾,射向最高的沙丘!”她话音未落,帐外的风雪突然卷成漩涡,无数莲藤从雪地钻出,托着盛满莲子的荷叶筐飞向灾民聚集的窑洞。
决战那日,匈奴骑兵踏破营垒时,扶苏的长戟已被冻得发沉。眼看利箭射向面门,袖中荷灯突然炸裂,万千莲火化作屏障——阿涟站在火墙之后,浑身裹着燃烧的荷叶,发间簪着的正是他送的那支玉簪。“哥哥说过,上郡的黄河能看千帆,”她笑着挥手,莲藤在敌军马足间疯长,“可不能让匈奴的马蹄搅浑了河水呀!”
血色漫过雪地时,扶苏抱起力竭昏迷的阿涟,见她斗篷下露出截半透明的莲茎——原来神明耗尽修为时,会现出本体根茎。他解下披风裹住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咸阳宫,父皇指着刻石上的“忠孝”二字要他临摹,如今却觉得这塞外风雪里,抱着一株为他燃尽花瓣的荷灵,才更像活着的温度。
深夜在临时搭建的医帐里,扶苏用匕首削着暖炉里的艾草,阿涟忽然在睡梦中抓住他的手,呢喃着:“别告诉秦始皇...阿涟只是睡一觉,明年夏天还能在太液池开花...”他低头看见她指尖沁出的水珠滴在案上,晕开的水迹竟凝成“父皇”二字——原来荷灯传去的不只是心事,还有她偷听到他深夜对着灯芯唤“父亲”的私语。
雪停时,九原郡的灾民在废墟里发现遍野莲芽,每株嫩芽上都挂着颗晶莹的莲子。扶苏站在城头,袖中荷灯的余温忽然顺着血脉爬上眼角,他想起阿涟说过“莲根不死,花期永继”,便将那枚啃坏的玉珏系在剑柄上,任塞外的风将其磨得光滑——就像他与父皇之间,那些未曾说破的牵挂,终将在时光里长成新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