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太液池在月色下泛着银鳞般的波光,扶苏握着一卷竹简踱步时,衣角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拽。他以为是哪个小内侍,低头却只看见水面浮着朵半开的粉荷,嫩黄莲心正凝着颗露珠,像极了孩童圆睁的好奇眼睛。
“大公子又在替陛下抄录律法?”清稚的女声从荷底传来,带着水珠特有的凉润。扶苏失笑——三日前他在池边拾到片嵌着金线的荷叶,展开时竟跳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称是太液池底修行千年的荷灵,因见他常在池边静思,便偷用莲子化形来搭话。
他弯腰指尖轻点荷瓣:“阿涟不是说过,夜间池水冷,不该随意化形么?”水珠顺着叶脉滚落,荷灵阿涟嗔怪地晃了晃花茎:“可方才见哥哥对着竹简叹气,秦始皇又罚你了?”她话音刚落,远处宫殿突然传来钟鼓齐鸣——是始皇召集群臣的信号。
扶苏起身时,阿涟忽然用藤曼卷住他的袖口,藕节似的小手上托着盏用荷叶卷成的灯:“哥哥瞧!这是用月辉和晨露炼的荷灯,若遇上为难的事,把想说的话对着灯芯念三遍,莲火会替你传到水面上。”烛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得那对酷似莲心的瞳孔亮晶晶的,“就像...就像把心事托付给流水,父皇或许能听见呢。”
这晚朝堂上,始皇果然因推行郡县制的争议勃然大怒,当殿将扶苏呈递的奏疏掷在地上。朱砂墨汁溅在他衣摆时,袖中忽然传来微弱的暖意——是阿涟的荷灯在发烫。他退至殿角展开灯盏,见原本青碧的荷叶上竟凝着水珠写成的字迹:“哥哥袖口沾了墨,回太液池时阿涟帮你洗呀。”
下朝时已是三更,扶苏走过九曲桥,见阿涟正坐在池心石上,周围浮着千百盏荷灯,光映得满池莲花都像在燃烧。“听说秦始皇又对哥哥凶了?”她挥挥手,一盏灯便飘到他脚边,“阿涟把太液池的月光都攒起来了,哥哥若不想说话,就看灯好不好?”
他蹲下身,看荷灯在水中漾开涟漪,忽然想起幼时读《山海经》,说有种叫“并封”的神兽,两身共用一头,正如他与父皇看似相悖的心意。指尖触到灯芯时,那点莲火忽然化作萤火,绕着他发冠转了三圈才落回池中。
“阿涟可知,”他望着满池灯影轻声道,“父皇今日说,若我再为儒生进言,便要将我贬去上郡监军。”荷灵突然从石上蹦下来,藤曼缠住他手腕往水里拽:“那阿涟就把哥哥藏在水底!用荷叶盖得严严实实,让秦始皇寻不着!”
扶苏被她拽得踉跄,却在看见她急得花瓣都要掉下来时笑了。他伸手替她扶正歪掉的荷叶发饰,忽然想起阿涟初化形时,总把他束发的玉冠当成莲蓬来啃。水面倒映着君臣相峙的宫阙,也映着这朵为他点亮满池星光的荷灵——原来这世间除了竹简上的忠孝,还有这样不讲道理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