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有着纯澈眼睛的一枝烂木】
“盛舟是吧?”
“对。”
“拿好了。”
成堆的药进了袋子,我接过药和发票,悻悻转身走向出口。
周围人头攒动,几乎看不见出口在哪,我只能凭感觉在人堆里耗子似的窜来窜去。
不得不说,味道真的不好受。
往左,往右,蹲身,侧身。
我朝着亮光的地方钻,药袋被人群挤得在腿上撞来撞去。
到了门口,我卯足了气一侧身突出重围。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同时,
“刷——”
蓝衣大叔气势汹汹迎面走来,我连人带药摔到地上,药盒飞了满地。
我愤恨一回头,人不见踪影。
倒霉。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在交错流动的人腿里穿梭,捡药。
好不容易捡完,我大步走出门口,怎料身旁伸出一盒盐酸美沙酮片。
拿着药盒的手白皙,瘦得皮包骨头。
手的主人坐在木椅上,穿着大了一号的病服,深蓝口罩遮了整张脸。
大概二十的年纪。
“谢谢。”我点头接过,就是在这时,注意到他病服上一片幽蓝花瓣。
是宋珩喜欢的颜色,却沾着些血。
心里忽然就生出种奇怪的感觉,有点堵。我想起那次,宋珩坐在满地的蓝楹花里,颓丧地低着头,嘴角残留着红色痕迹。
“还不走吗?”
轻而嘶哑的男声打破回忆。我把药放在旁边的地上,倚着门框看他。
‘你吐花吗,你也得了花吐症?这种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我很想故作轻松地问他,问他如此沉重地话题。可是…这无异于在揭他的伤疤。
我只能这样看着他。
微风拂面,轻轻掀起病服一角。蓝白条纹的布好像裹着一枝烂了心的木头,空空荡荡。
还是枝遗世独立的木头,轻松悠然,好像连这具身体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
他似乎知道我还没走,微微侧头,却不肯拉下口罩露个脸。
“Z ——”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起来,我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震耳欲聋:
“盛舟,你他娘的怎么还没回来?!”
“来了来了,急什么?药来了,等我回去亲自堵你嘴里。”
我摇摇头,正要挂掉电话,却又一次被那只枯槁般的手拦住。
我疑惑的看他,那人停顿了半分钟,又松开手,将那些药拾起,递给我。
“谢谢啊。”我挂了电话,再次道谢。往前走了几步,又有些不甘心。
转头,他拉下了口罩,一双和年龄不符的眼睛正盯着我。
浅褐色的,清澈干净的眼睛。
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那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
耳边响起一声鸣笛,打碎我快要成形的答案。
六.【需要亲吻缓解的花吐症】
那是快放假的时候,宋珩说他得了花吐症。
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病症,哪怕我家除了我个个从医,也从没听过这种病症。
去百度,内容也寥寥几行。
虽说没见过他吐花,但我坚信有这个病症。
从小时候起,他吹的牛我从来深信不疑:能一打五,见过会飞的人,四脚的鸟儿……
我不厌其烦,只希望这样的事迹能听得更多。
爷爷会说我这样的姑娘很好骗也不是没有原因。
而宋珩,很快就论证了爷爷的观点。
他跟我说他得了花吐症,需要相思之人的吻才能缓解。
宋珩竟然说他喜欢我。
更好笑的是,我信了。那天,我和他在放学后很快付诸行动。
当两人彼此的温软碰撞在一起,我没有丝毫感觉。
相反,我直白的目光盯的宋珩极其不自在。他左看右看,却也不看我。
相互喜欢的话,能再多看对方一眼,多听一句话都是满足吧。
他不喜欢我。
宋珩得了花吐症,需要接吻才能缓解。
可接吻对象,不会是盛舟。
宋珩离开我的唇,盯着远处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的悲伤快溢出来。
然后,笑着跟我说,
“我们走吧。”
宋珩的病还是没好 ,一直到现在。
我摇了摇脑袋赶走回忆,一打开门,屋里全是酒精的味道。
“宋珩?”
穿着蓝色格衫的少年躺在地上,醉醺醺的抱着几只酒瓶。
“你妈不让你喝酒。”我说。
“少搬出她那一套来压我。”
宋珩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里的酒瓶,
“都死了还…管我。”
宋珩幼时父母就丢下他去外地打工,留他和外婆相依为命。
我从宋珩手里抢过酒瓶,深吸一口气,猛地灌进口腔。烈酒入喉,却怎么也浇不掉沉积在心底的淡淡忧愁。
他九岁那年,外婆去世了。我家经常照顾他,顺便打听他父母的消息。
一年,三年……一打听,就打听到了现在。
“可这不是喝酒的理由。”
我喝掉那点酒,哐地把瓶子砸到桌子上。桌子上的灰跳起来,又落下。好像在告诉我这家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打扫过。
“酒能止痛,药没来,就先用酒将就……”
“药来了。”我拿出那一大堆药。
也不全是他的,也有我的。
只是,病重者优先。我拆出一粒药片,又倒一杯温水。
他坐起身接过,就着水喝了。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真的不愿意他的病一拖再拖,
“明天送你去医院。”
“治不好的。”宋珩垂眼,“死了算了。”
真是小孩子心性。
“谁说治不好?”我揉了揉少年的头,
“能治。”
宋珩没作声。
“你喜欢那个叫楚尽的?”
这句话直接把宋珩惊得跳了起来,他揉着不小心撞到桌角的手臂,看看我的目光,又若无其事的在椅子上坐下。
“看你这反应,是喜欢?”
“鬼才喜欢他。”
嘴硬。
“原来这么想死是为了喜欢他?”
他不敢让我看他的眼睛。我偏偏要扯过他的耳朵,在哀嚎声下问他一句,
“小鬼,是不是喜欢他?”
“哎…痛,别这么叫我!老子…不喜欢,男生怎么能和男生……”
宋珩说着,声越来越小。
“怎么不能。”我松开耳朵,当机立断打电话给楚尽,
“他承认你,你喜欢他,正好。”
“啊?”宋珩。
“我是说,楚尽要是承认你,我就少了个累赘了。”
电话那头嘟了好几声,怎么也不见人接。
我把扩音打开,一阵漫长的嘟声后,
那头响起不带感情的冰冷女音: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我和宋珩四目相对片刻,他终于缓缓开了口,“你这也能打错?”
“你来。”
宋珩接过手机,利落填上一串数字,又喃喃着确认一遍,才拨打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七.【种下玫瑰的久远以前】
故事的开头是那处还没建好的公园。
是一个落满雪的早晨。
大约五岁的男孩蹲在角落,一双小手冻的通红。他正拿着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画着什么呢?那么冷的天气。
裹着棉袄的雪团子朝男孩那里好奇的张望。
大冬天的,外面没有人。
裹得跟雪团子一样的男孩悄悄跑出玩。却不曾想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反应过来已是走到了公园。
而不远处,那个在雪地上画画的男孩吸引了他的注意。
“天这么冷,你不回家吗?”
雪团子踩着雪慢慢走过去,忽然响起的声音让画画的男孩吓得手指一抖。
男孩看了一眼打扰者,又继续画画:
一弯,几个小波浪,一弯,又几个小波浪。
“这是梳子?”
“不是。”
“那是什么?”
画画的男孩没说话。
雪团子不解的想挠头,身上厚实的衣服却让他连抬手都困难。而面前的男孩,浅蓝色针织毛衣穿在身上,那么单薄。
他真怕风一吹,全从毛衣的小洞钻进去,那样会感冒的。
想到做到。雪团子把身上的白色棉袄脱下来,往另一个男孩身上盖。
“你干嘛?!”
白色的东西忽然遮住视野,男孩下意识就用手去推。
“雪中送炭!”
雪团子脱了白棉袄看起来瘦得风一吹就倒。他又把棉袄捡起来,想跟对方打架似得猛地一扑。
一个没站稳,两个孩子通通滚在雪地上。
雪团子一轱辘站起来,底下的男孩忽然就掉了泪珠。
“呜呜谁要你的棉袄…我又不认识你呜呜呜。”
“对不起……”
雪团子想把人拉起来,又怎么都拉不动,只能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天很冷,他立刻就打了个喷嚏。
地上的男孩哭着,又把棉袄拿起来还给他。
“对不起。”
“没关系。”雪团子穿上棉袄,“你叫什么名字呀?”
“宋珩。”
“横竖的横吗?”
“是这样的。”宋珩捡起小树枝,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你会写楚尽吗?楚天的楚,尽头的尽。”
宋珩又在雪地上写下楚尽二字,蹲下默不作声。
楚尽也模仿着宋珩蹲下,
“我说,你画的是什么啊?”
“饺子。”宋珩垂着眼睛,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我想吃。”
“你去我家玩吧!我家有饺子。”楚尽眼前一亮。他记得今天家里包了饺子的,一定还剩下些。
宋珩只是摇摇头。这样贸然去的话,会被以为是乞丐吧。
“那你等着。”
楚尽站起来就走,蹲麻了的小腿一瘸一拐。
走几步,往回看一眼,走几步,又看一眼。
等楚尽消失在远方,融进雪景里,宋珩终于吸了口气,用力搓着快没知觉的双手。
他这次是赌气跑出来的,父母会不会已经在四处找他了呢?
宋珩回头看了看家的方向。
早知道跑出来前拿一件棉衣了。
太阳从山后面露出来,慢慢升起。
会是什么馅的饺子呢?韭菜的会很好吃吧,猪肉的也可以!
宋珩忍不住想。
他甚至连吃饺子前的台词都想好了,他还想到可以留一半回去给父母赔罪。
可等了许久,等到太阳悬在头顶,融化的雪带走身上的温度,
宋珩还是没看到雪白的团子从远处跑过来,慌慌忙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骗子!
宋珩心里打起退堂鼓。他转身就走,可还是忍不住停步。
满脸担忧的外婆找到宋珩时,他已经冻得脸上发紫了。
“外婆,爸爸妈妈呢?”
“哎,外婆在这。”
满头白发的老人抱着孩子,已经泪流满面还在编造着谎话,
“爸爸妈妈出门啦,很快就回来。”
第二天,依旧漫天飞雪。
穿着白棉袄的孩子抱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赶来,额头上多了一圈绷带 。
可昨天等他的人不再来。
雪花飘着,在空中旋转,起舞。
其中一片慢慢落下,融在一片克莱因蓝里,化成血色。
八.【日记】
2021/12/23 雨
外面的雨很大。
窸窸窣窣的雨声敲击着玻璃窗,清脆的声音和着雨水,一首天赐的音乐。
这是我人生倒计时的第几天呢?
自那天和宋珩告别,我很快住进了医院。并且直到今天,我仍旧没有告诉他我的病情。
养父母并不管我,只是有所谓的亲戚朋友偶尔看望。病房倒是清净。
白天应付亲戚朋友。
而晚上,躺床上就能看见窗外的天空。只是,天上一闪一闪的,大多是飞机。
阴沉沉的天,没有月亮。好想看一看星星啊。
接下来,就只剩这样日子的不断重复。
我还以为能待上一年半载,可医生说我活不过三个月了。
以现在的状况看,分明熬不过一个月。
身体疼得厉害,我像一具骸骨瘫在床上,好像连皮肉感官都被病痛剥夺。
吐得花越少,血越多了。蓝色花瓣带着血味洋溢在房间,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就让这些花瓣代替他吧。我想。
这是死气沉沉病房里唯一的浪漫。
2021/12/24 晴
难得的晴天。
阳光总让人有种,就算死在这样的晴天里也无所谓的错觉。
“趁着身体还能活动,多出去走走,有利于病情。”
照顾我的护士劝着我下了楼透气。
医院位居市中心,鸣笛声吵闹声下了楼更加明显。
外面的太阳正好,四五个病人聚在住院部外面的亭子里有说有笑。
“你把我放在这门口就行,谢谢。”
我并不想去凑什么热闹,打发走护士后就杵在门口晒太阳。
只是不巧,碰见了个熟人。
那些药落了一地。顺手帮她捡药前,我用口罩挡住脸。
可空气里安静的奇怪。
许久,我听见她在旁边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诅咒般传进耳朵,修筑已久的大坝轰然倒塌,有什么在细细摩挲着我的底线。
心里仿佛有两人在争斗,争斗着身体的主导权。情感迫使我抓住了盛舟的手,企图听到更多那人的声音。
可理智回笼,手还是缩了回去。
接着脚步声响起,我拉下一点口罩,却见盛舟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她好像能洞穿我身上所有的伪装,直抵虚伪濒死的内心。
于是,辛苦伪装的轻松和乐观碎了一地。
2021/12/25
今日很累。晴
2021 .12. 27
阴
手指使不上力气,接下来由照顾我的护士代写。
其实没什么好说,单纯记录。
身体状况还好,暂时死不了。
2021 .12.30
雨
“楚尽?”
我听见那声音时,他站在病房门口,提着一篮橘子和几束花,迟迟不进来。
就像梦里的无数次相遇一样,平常到理所应当,又总让人产生难受的情绪。
梦境照进现实,我却不知道第一时间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更不想让他参加我的葬礼 。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自顾自说着,扬着笑走来,
“我们好久没见了吧?想骑单车吗,天气预报说明天会开太阳……”
“啊…对不起,你好像不能运动。那…总得陪我看电视吧?”
他总说着些不着调的话。
我撇过头,呼吸机随着呼气蒙上白雾。
可我连回答他一个“嗯”字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能怎样呢?
听着旁边的话语里渐渐渗进泪水,喉咙里带着哽咽,就好像我已经躺进地里。
那时,我的墓碑前,黑雨伞乌鸦似的挤在一起。那其中蓝衣的少年低着头为我默哀。
就像现在,他的泪只为我流。
他还会捧着一束蓝楹花。
地下世界里,我就可以自欺欺人的将他定义为我的爱人 。
九.【以爱人名义的亲吻】
今天要跨小年。
我还以为宋珩不会来。
天空漆黑,像白纸上泼了墨。病房的白炽灯把黑暗隔绝在外,空气中混淆着酒味。
“好久没聚一起喝酒了。”
半罐啤酒放在床头柜,宋珩打了个酒嗝,隔着墨镜居高临下的盯我,
“几个月没见,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就这样了。”
我淡淡回他,接着又听他吐出口气,拿起啤酒灌进口腔,几滴液体滴落在床单。
宋珩从来这样,他难过时就会喝酒。
偏偏酒量又不好,喝得烂醉,还发酒疯,每次每次也就我愿意送他回家了。
“就这样…是怎样?”
宋珩反问。压抑的话音混着啤酒罐掉落的声,终于让四周不那么死寂。
可我不想回答,更不想多说一句话。
我怕话说多,就更不想离开了。我就是这么懦弱,不敢表明心意,也不愿解释。
“……”宋珩见我没反应,垂下头沉默。他脸上带着两坨红,感觉有点落寞。
一会儿,他又有些不死心的抬起头,
“你……”
他停顿了一下,那几秒,我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他想问什么?
“你的病,是因为我吗?”下文接上时,宋珩一屁股坐到床沿,回过身看我。
心里猛地一窒,我觉得此刻极度羞耻。酒精味让我头脑发热起来,连笔直望着他的眼睛都无法聚焦。
他知道了,该怎么办?
甩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然后告诉他我喜欢他?那太自私,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这和你没关系。”
我的话抛出去,好像砸中了他的脑袋。我几乎能想到这话会让他多难堪。
下一秒,他忽地靠过来。
酒精味一下子变重,带着点玫瑰气息,像是有魔力般熏红我的眼眶。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宋珩的话里再次浸上眼泪,
“可是楚尽……我喜欢你。”
太突然了。
理智的弦被他落下的话音崩断,慌乱和恐惧像一缕缕蛛丝攀上我的心脏。
他一定在开玩笑吧。
为什么要为了我的病而做出这种事,他明明喜欢盛舟。为什么还要羞辱我。
“我没有在开玩笑。”
话语带着气息涌过来,我的呼吸罩被摘去,取而代之的是宋珩温润酒味的唇。
凭什么呢?
他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卸掉我所有防备,攻略下我的城池。战马扬着尘土扑在我脸上,将士们举枪围了过来,
我逃不掉了。
喉咙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悄悄绽放。
我推开了他。
随着那片温润离开,两种不同颜色的蓝从我们的唇舌间落下,蓝色玫瑰混着蓝楹花落满床。荒廖得让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那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