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克莱因蓝色的玫瑰】
我患上了花吐症。
当人群里再也寻不见他们的背影时,我终于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声音之大,吵得像是快报废的油烟机,引得路人时不时投来异样目光。
“咳咳…抱…歉。”
我苦涩的笑笑,笑容却只有他们的背影能看见。
走了也好。
落日红下,小径里,只我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咳咳——”
不过几秒停顿,喉咙里的灼烧感却越发强烈。
声带正在撕裂,荆棘从喉间破土 。
我死命的捂住口鼻,企图遏制花朵的生长。剧烈的痛感下,柔软的物什慢慢在口腔绽放。
直到指节发白,蓝色花瓣从手指间隙溢出。痛感逝去的同时,强烈的窒息感充斥全身。
撒开手,空气猛地灌进鼻腔,深蓝色的花瀑从唇齿间泼下,落了满地的花香。
是克莱因蓝,是缀血的玫瑰。
每口空气都像是刺,扎得喉咙更痛几分。
我盯着那些蓝色看了好一会,接着伸脚在玫瑰上碾了又碾。
直到帆布鞋边缘染上蓝,花瓣被碾得稀烂。
“她喜欢蓝玫瑰,所以我也喜欢。”
满脑子只剩下他,满脑子都是他说那话时,真切含情的模样。
他可以取消原本约定好的电影;可以当着老师的面逃课;可以改变平时上下学的路线……就为了和她吃个饭,照顾她,和她同时上下学 。
他甚至可以当众和她接吻,就在刚刚。
众所周知,宋珩喜欢盛舟。
众所不知,楚尽喜欢宋珩。
我攥紧发皱的衣角,又颤抖着慢慢松开。
只可惜,我喜欢蓝楹花。
二.【快要被淹死的太阳】
宋珩是很讨厌蓝楹花的。
我不记得他有没有说过,只记得那天他撕了那支花接了通电话就不辞而别。
那时我们关系很好,熟络到他不在时我家附近的街坊都会多问几句缘由。
那时我们刚做同桌——
体质原因,我总能准确无误的在每年开学前后躺进医院。
一躺就是十来天。
等康复回校后,班上的同学早已打成一片。吵的吵,闹的闹。
偌大的班级,能容身我的只有后排垃圾桶边的位置。
宋珩就坐在我旁边。
他这人自来熟,话也很多。纵使我回应的只有个“嗯”字。他也能接着话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宋珩告诉我,他今天刚转来这个学校。我还知道,他家离我家并不远。
我曾在附近的公园见过他,只是他大概不记得我。
因为我早睡早起,他总让我帮他买早饭。
我家隔壁包子铺的韭菜馅包子很抢手,他喜欢吃。
又因为我是课代表,帮他瞒了几次作业。
后来,我们每天一起打球;一起上下学;一起骑着车追快被远山淹死的落日。
我哪知道我们会混到一起,明明一个不苟言笑,另一个热情似火。
我哪知道,我会喜欢上他。
三.【被损坏的花标本】
一向懦弱的我,只会把情感埋在心底。
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可能,但喜欢有错吗?大概有吧。
花吐症,就是我犯错的报应。
为了抑制疾病的蔓延,我开始有意无意的冷落他,我想扼杀这刚萌芽的情感。
但他依旧热情,根本没发觉我的异常。
相反,却因为一件小事,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那是他第一次去我家。
我还邀请了其他同学一起过来,算是学期结束前的聚餐。
可我进厨房不过短短五分钟,再出来时他人不见了。
几个同学齐刷刷的看着大开着的房门,百来平米的小屋哪还有宋珩的身影?
“宋珩呢?”
“接了通电话就走了。”
有同学捡起地上的蓝楹花标本,插回墙上,
“多可惜的花啊。”
我家在一楼,出了屋,外面也没人。
给宋淮九打了几通电话,回复我的只有冰冷的女音,“您拨打的电话……”
“去你妈的。”我猛地举起手机,却怎么也不敢往地面上砸。
那天的聚餐取消了。
之后,我们依旧一起上下学。
我赌气似的没再帮他带早饭,他也没为那天的不辞而别作任何解释。
反倒是我听说,宋珩暗恋着一个女生,还为了她转到了这所学校来。
不巧的是女生病重,一直没回学校,最近才出院回来。
真巧,是他不辞而别的那天。
我曾几次想要问宋珩那天不辞而别的原因。可当每每话欲脱口时,他那殷切热烈的目光总能杀得我溃不成军。
质问疑问的话语好像被喉间的花朵变成养分,化成一缕悲伤萦绕心头。
我明知道答案的。
四.【平常的放学午后】
花吐症让我缺席了最后一礼拜的课。
我明白这一离开,大概就不会有下次见面了。
请假那天,我照常站在门口等他,打算作最后的道别。
落日余晖打在我身上,家长们在外面候着孩子。
铃声响起,人潮涌出,一切如旧。
就是这样平常不过的傍晚,会残存在我记忆里一辈子。
以后相见,只能以回忆和梦的形式了吧。
“楚尽。”
快被不知名的情绪淹没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引着我向那处看去。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是熟悉的那道身影正抱过别人,微微侧着脸和她相吻。
我忽然头脑发热,眩晕和无力占据全身。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要偏偏发生在我身上。
我不敢看更多细节,不敢那女生是否就是他暗恋已久的盛舟;不敢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和电视上一样含情脉脉;不敢看落日余晖打在他们身上,映的像是电影里的男女主角……
可目光怎么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人类都是恋痛的。
他曾是一点烛光;是黑白灰世界里仅存的鲜艳;是我可遇不可求的人。
他曾是。
“扑!”
原本温暖的烛光开始不稳定的摇曳起来,盛舟笑着吹出那口气,蜡烛灭了。
光灭了。
亲吻许久,宋珩意犹未尽的停下动作,抬头四处张望着。
是在找我吗?
我多希望他能看见我,又希望他没有看见。可在那之前,我还是选择了逃跑。
心虚吧,或是难过。
我迈开腿,拼命在人群里穿梭。没跑几步,又累得停下了。
他走了吗,还是正看着我?我抑制不住的去想身后的人,越想越痛。
鬼使神差的回了头,当人群里再也寻不见他们的背影时,我终于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五.【有着纯澈眼睛的一枝烂木】
“盛舟是吧?”
“对。”
“拿好了。”
成堆的药进了袋子,我接过药和发票,悻悻转身走向出口。
周围人头攒动,几乎看不见出口在哪,我只能凭感觉在人堆里耗子似的窜来窜去。
不得不说,味道真的不好受。
往左,往右,蹲身,侧身。
我朝着亮光的地方钻,药袋被人群挤得在腿上撞来撞去。
到了门口,我卯足了气一侧身突出重围。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同时,
“刷——”
蓝衣大叔气势汹汹迎面走来,我连人带药摔到地上,药盒飞了满地。
我愤恨一回头,人不见踪影。
倒霉。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在交错流动的人腿里穿梭,捡药。
好不容易捡完,我大步走出门口,怎料身旁伸出一盒盐酸美沙酮片。
拿着药盒的手白皙,瘦得皮包骨头。
手的主人坐在木椅上,穿着大了一号的病服,深蓝口罩遮了整张脸。
大概二十的年纪。
“谢谢。”我点头接过,就是在这时,注意到他病服上一片幽蓝花瓣。
是宋珩喜欢的颜色,却沾着些血。
心里忽然就生出种奇怪的感觉,有点堵。我想起那次,宋珩坐在满地的蓝楹花里,颓丧地低着头,嘴角残留着红色痕迹。
“还不走吗?”
轻而嘶哑的男声打破回忆。我把药放在旁边的地上,倚着门框看他。
‘你吐花吗,你也得了花吐症?这种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我很想故作轻松地问他,问他如此沉重地话题。可是…这无异于在揭他的伤疤。
我只能这样看着他。
微风拂面,轻轻掀起病服一角。蓝白条纹的布好像裹着一枝烂了心的木头,空空荡荡。
还是枝遗世独立的木头,轻松悠然,好像连这具身体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
他似乎知道我还没走,微微侧头,却不肯拉下口罩露个脸。
“Z ——”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起来,我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震耳欲聋:
“盛舟,你他娘的怎么还没回来?!”
“来了来了,急什么?药来了,等我回去亲自堵你嘴里。”
我摇摇头,正要挂掉电话,却又一次被那只枯槁般的手拦住。
我疑惑的看他,那人停顿了半分钟,又松开手,将那些药拾起,递给我。
“谢谢啊。”我挂了电话,再次道谢。往前走了几步,又有些不甘心。
转头,他拉下了口罩,一双和年龄不符的眼睛正盯着我。
浅褐色的,清澈干净的眼睛。
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那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
耳边响起一声鸣笛,打碎我快要成形的答案。
六.【需要亲吻缓解的花吐症】
那是快放假的时候,宋珩说他得了花吐症。
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病症,哪怕我家除了我个个从医,也从没听过这种病症。
去百度,内容也寥寥几行。
虽说没见过他吐花,但我坚信有这个病症。
从小时候起,他吹的牛我从来深信不疑:能一打五,见过会飞的人,四脚的鸟儿……
我不厌其烦,只希望这样的事迹能听得更多。
爷爷会说我这样的姑娘很好骗也不是没有原因。
而宋珩,很快就论证了爷爷的观点。
他跟我说他得了花吐症,需要相思之人的吻才能缓解。
宋珩竟然说他喜欢我。
更好笑的是,我信了。那天,我和他在放学后很快付诸行动。
当两人彼此的温软碰撞在一起,我没有丝毫感觉。
相反,我直白的目光盯的宋珩极其不自在。他左看右看,却也不看我。
相互喜欢的话,能再多看对方一眼,多听一句话都是满足吧。
他不喜欢我。
宋珩得了花吐症,需要接吻才能缓解。
可接吻对象,不会是盛舟。
宋珩离开我的唇,盯着远处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的悲伤快溢出来。
然后,笑着跟我说,
“我们走吧。”
宋珩的病还是没好 ,一直到现在。
我摇了摇脑袋赶走回忆,一打开门,屋里全是酒精的味道。
“宋珩?”
穿着蓝色格衫的少年躺在地上,醉醺醺的抱着几只酒瓶。
“你妈不让你喝酒。”我说。
“少搬出她那一套来压我。”
宋珩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里的酒瓶,
“都死了还…管我。”
宋珩幼时父母就丢下他去外地打工,留他和外婆相依为命。
我从宋珩手里抢过酒瓶,深吸一口气,猛地灌进口腔。烈酒入喉,却怎么也浇不掉沉积在心底的淡淡忧愁。
他九岁那年,外婆去世了。我家经常照顾他,顺便打听他父母的消息。
一年,三年……一打听,就打听到了现在。
“可这不是喝酒的理由。”
我喝掉那点酒,哐地把瓶子砸到桌子上。桌子上的灰跳起来,又落下。好像在告诉我这家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打扫过。
“酒能止痛,药没来,就先用酒将就……”
“药来了。”我拿出那一大堆药。
也不全是他的,也有我的。
只是,病重者优先。我拆出一粒药片,又倒一杯温水。
他坐起身接过,就着水喝了。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真的不愿意他的病一拖再拖,
“明天送你去医院。”
“治不好的。”宋珩垂眼,“死了算了。”
真是小孩子心性。
“谁说治不好?”我揉了揉少年的头,
“能治。”
宋珩没作声。
“你喜欢那个叫楚尽的?”
这句话直接把宋珩惊得跳了起来,他揉着不小心撞到桌角的手臂,看看我的目光,又若无其事的在椅子上坐下。
“看你这反应,是喜欢?”
“鬼才喜欢他。”
嘴硬。
“原来这么想死是为了喜欢他?”
他不敢让我看他的眼睛。我偏偏要扯过他的耳朵,在哀嚎声下问他一句,
“小鬼,是不是喜欢他?”
“哎…痛,别这么叫我!老子…不喜欢,男生怎么能和男生……”
宋珩说着,声越来越小。
“怎么不能。”我松开耳朵,当机立断打电话给楚尽,
“他承认你,你喜欢他,正好。”
“啊?”宋珩。
“我是说,楚尽要是承认你,我就少了个累赘了。”
电话那头嘟了好几声,怎么也不见人接。
我把扩音打开,一阵漫长的嘟声后,
那头响起不带感情的冰冷女音: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我和宋珩四目相对片刻,他终于缓缓开了口,“你这也能打错?”
“你来。”
宋珩接过手机,利落填上一串数字,又喃喃着确认一遍,才拨打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不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