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的秘密（4）

好不容易到了外面，天还没完全亮，脏兮兮的云层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惨神色。晴的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仿佛灰色的云层不是在漂浮在天边而是填满了他的胸腔。嘉嘉倒是笑嘻嘻的，一副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情洋溢脸上，压抑的低气压和要落未落的雨也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心情。

晴载着嘉嘉骑过那条幽深的小巷，天气糟糕的早晨，打鸣的鸡和晚睡的狗都还没起床，整个小巷安静得不同寻常，偶有一声响动，恐怕也是熟睡的婴儿把他的奶瓶打翻在地。路上的坑坑洼洼不得不让晴放慢速度，以免惊扰了车后座的乘客。嘉嘉甚至小声地哼起了小曲儿，晴也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天空的云层让出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倾泻而出，稀疏点点的亮光透过头顶砖瓦的缝隙落到小巷里，斑驳了前路。

晴平稳地到达路口，左边是去往学校的大道，沿着路再开十分钟就到学校了，而月白家就在学校不远。嘉嘉杂货铺在他们的右边，背对着他们，嘉嘉拎着饭盒打开后门，和晴挥手作别。晴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还好还有几分钟富余，真是再好不过了。

晴把手机揣进兜里，时间对上了就没有什么问题，在清晨无人的大路上开快点也不会有人抱怨。正当他抬脚离开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晴急忙停车，“妈？”嘉嘉没有回应，清晨的小路甚是空旷，连空气都懒洋洋地静止不动。

他连跑带踹地在旁边支好车，拔了钥匙就往店里跑，半开的后门被他使劲拉开，带起一阵吱呀吱呀的抗议声。

店里一片狼籍，卷闸门被暴力砸掉锁头，孤零零地悬在半空；玻璃柜台被钝器打破，整片整片的玻璃跌落到地上，白茫茫地一片，中间夹杂着些许糖果饼干和打火机之类的杂色。靠近墙边的冰箱被整个搬走，露出背后靠近墙脚的棕灰色的灰尘和蓝黑色的霉菌。靠近门后的货架被搬空，嘉嘉平时搁在上面用来放零钱的月饼盒子被摔到地上，里面空空荡荡，幸亏嘉嘉有把整钱拿回家的习惯，否则损失难以想象。最令晴难以理解的是，连头顶上的灯管都被人砸坏，破碎的灯管有半截还悬挂在灯座里面。而晴右边的小隔间却没有人动手脚，上面的锁完好如初。

最初晴听到的碎裂声是牡丹花封盖的塑料饭盒从嘉嘉的手里跌落的声音，漂亮的饭盒花了几年磨平了棱角，磨掉了花纹，却只在一瞬间破裂，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盒底和不配套的盒盖，就连晴亲手剥的橙子，也滚落到墙角，沾满灰尘。

眼前的嘉嘉，在晴看来，和半天前试图藏在柜子里的嘉嘉没什么两样。这位为晴撑起整片天空的女人，此刻仿佛完全丧失了站立的力量，脆弱得如同寒风摧残的芦苇，她靠在后门门边上，嘴角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晴走进支离破碎的店里，之前杂货铺也失窃过几次，但每次都只是被拿走一些值钱有用的东西，比如月饼盒里的钱，货架上原先放着后来被偷走的、晴小时候用来存他的工资的银色存钱罐。（晴还为此难过了好久，直到嘉嘉拗不过他重新补发了15块钱工资）有一次嘉嘉清点时，还发现柜台里少了一个打火机和几包香烟。而现在的店里，像是被一群非洲野牛奔踏而过，能用的东西都被破坏殆尽。晴所站的地方，就是第一次看到李想和她妈妈的地方，这里原本有一个两米长，半米多高的玻璃柜台，嘉嘉和晴没有客人时会在上面打牌，然后把发给晴的工资从他手里又赢回去，那时候晴还没有这个柜台高。而现在，晴对着一个扭曲的铝合金框架和散落一地的玻璃茫然不知所措，他捡起一小块碎玻璃，像是捡起一小片回忆，他在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瞳孔，而在镜面里的晴也在用耷拉、无神的瞳孔回望着他。

晴垂下无力的手，破碎的玻璃从手上滑落，顺道在手指上划拉出一小道口子：“哎呦。”

晴攥着自己的手指查看，伤口不大，只有半厘米不到，只是伤及表皮，渗出一点点血珠。

但这声音惊醒了还在茫然中沉默的嘉嘉，她猛地走到门口，鞋子踏在破碎的玻璃上面噼啪作响，一把拉下仍停留在半空的卷闸门，像把什么肮脏污秽的视线阻挡在门外，店里一下陷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晴，走，去你外婆家！”嘉嘉紧咬着牙根，斩钉截铁地说，

“我...”晴原本想说我还要上课，但话到嘴边却被他咽回去了，嘉嘉眼神里燃烧着依然决然和无所畏惧，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子，俨然一副被逼急的兔子的模样，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我打个电话。”晴掏出手机，拨通月白的号码，

“喂？”月白的声音低沉，这恐怕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月白呀，我家店里发生一点事儿，今天恐怕是不能去接你了。”晴踢着脚下的碎玻璃。

“没事，店里要紧吗？要不要我过去，兴许还能帮上点儿忙。”

“哦，不用，倒是要麻烦你和方老师说一声，我今天迟点到。”晴收起电话，抓着嘉嘉的手往外走去。

“店里怎么样了？”晴刚刚落座，月白就把目光从令晴头疼的电磁感应题上移到他身上。早操都结束了，早操结束后，晴才到学校，这其中当然免不了和门卫大叔一顿逼逼。他刚进教室门就看到牧姗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月白有说有笑的，她看到晴来了，像触电一样蹦哒起来，红着脸一路小跑回教室另一头的座位上去了。

“昨晚被偷了，”晴拉过上课之前发下来的数学试卷，虽然提前从月白那里知道了分数，但这和自己看到试卷又是两个心情。他掏出月白的钥匙，利落地放在他的桌上。“你的车停在最外面，我来时几乎没有车位了。”

上课铃在他们说话时响起，方老师一进教室就把一沓子试卷和书丢在讲台上，自己则开始在黑板上板书。

“丢了多少？”月白收下钥匙，随手丢到抽屉里。

“丢了一点零钱和货物，确切地说，”晴踟蹰着，斟酌语句，“是被人砸了。”

“被谁砸了？是谁的父亲忘记把他射在墙上了？”月白眼角抽动了下，他看了眼方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又把目光集中到那道电磁感应题上去。

“不知道，可能是我妈以前的仇家，可能她昨天在店里被仇家看到了，连夜砸了店。”晴放下试卷，也看了眼方老师的板书，低头把正确答案抄到试卷上。

“多大仇才会砸人家店呀？”月白开始在草稿纸上写等式。

“说不定他敬爱的父亲被阉了。”晴狠狠地在试卷上划了一道直线，试卷被尖锐的笔尖撕裂了，发出“吱啦”的惨叫声。

“好啦好啦，别拿试卷撒气，等抓到人我们亲手把他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别说了。”方老师转过脸静默地盯了晴一秒，晴心里的退堂鼓又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晴把笔悬在半空，有件事还是要和月白确认下的。

他在被自己撕破的草稿纸上写：“电动车鞍座底下有东西。”

然后把这张纸顺着刚刚划破的纹路撕下，递给月白。

“套套？”月白递过来的小纸条写道。

“还有。”

“内裤？”

“女生的。”

晴接过月白递过来的纸条笑了笑， 点了点头，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样子。

那张纸条并不是晴随意撕下，边角不齐的纸条，而是另一张切方方正正，而且曾经被卷成一个小卷的，而且字迹隽秀，柔和温婉，一看便知是女生的字迹。上面只有五个小字：“下周六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