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并不久,只是萦绕在他们三人身上的沉默久久不能散去。晚饭后,晴自告奋勇地开月白的电动车,送外婆回家。(你同学真懂事———嘉嘉这么评价月白。)
为了让外婆听清楚顾月白的名字,晴几乎快把路边正在帮忙收摊的小孩子都教会了。外婆家住乡下,还未上学时,晴常常寄宿在外婆家里,这里和十年前差不太多,除了路边的鱼塘满水又干涸,桑葚绿了又红,在晚霞和夜幕里唱歌的鸟儿和虫换了一批又一批。塘岸的竹林随风摇曳,噼啪作响,乡间的小路偶尔会有一两个扛着锄头、戴着草帽、晒得黝黑、准备回家吃饭的庄稼汉,靠近池塘边的地堂上晾晒着某家人上一年的收成,晴就是在这里学会的自行车,学车时摔倒的次数太多,水泥地堂那粗糙的外表早已深深烙印在晴的膝盖上。
“啊婆,我妈她今天怎么了?”绕过这条蟋蟀与知了齐鸣,草野共天际一色的小路就到外婆家了。
“我妈?我妈都死了四十几年咯,她老人家死得早,来不及见到重孙儿...”外婆在后座大声叫道,路边的虫儿唯恐争风吃醋,齐齐噤声。
“我说嘉嘉!”晴也不由自主地大声嚷嚷。
“嘉嘉?哦,你妈今天坐在店里看到有故人从街上走过去了。”
“故人,你在电话里头不是说仇人吗?”
“什么?你说臭?对对对,这个破池塘早些时候抽干净水了,塘底的淤泥那个臭耶,和粪坑一样!”
“不是!我说!仇人!”晴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是是,是有个人走夜路看不清跌到粪坑里面去了...哎呀,我滴妈呀,我当时在外面看,那人头发上爬满蛆呀...”
“得嘞!”既然知道再往下问没个准信儿,晴也就不花这个心思了。祖孙俩的谈话没什么营养,倒是惊起了山风阵阵。
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晴想起月白的叮嘱,寻觅一个合适的位置为他的电动车充电。
晴的家里没有电动车,倒是有个在一楼专门装杂物、两三平米的储藏间,是嘉嘉用来存货的,里面堆满了上一年卖剩下的炮仗、卖不出去的玩具手枪和搬运时砸坏但还没来得及退的玻璃瓶碎片。晴简单堆叠收拾了一下,给电动车腾出位置,他记起月白的叮嘱,顺手拨了他的手机,自己在纸箱和黑塑料袋中摸索,试图寻找插座。
“嘟...嘟...喂?”除了月白的声音,背景里还有些奇怪的声音,好像母猫在发情求欢。晴估计这货又在看小黄碟,他坐在装满炮仗的纸箱上,另一只手把玩着包装里的玩具手枪。
“月白?我明早去接你去上课如何?”晴在回来的路上盘算了一会儿,不如早点接月白去上课得了,既能还车,又省得他早上另找交通工具。
“好呀!我刚刚还在想明天早上是不是打个车去学校,你要是愿意来,那再好不过了。”
“得嘞,那明早见,今天谢谢啦。”
“客气,明早见。”月白挂了电话,奇怪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晴笑了笑,打开鞍座,拿出板砖那么厚的充电器。
储藏间里的光亮是由一盏陈年钨丝灯泡提供的,其中的钨丝已经蒸发成细如发丝,积在玻璃壁上薄薄一层黑。上周末晴帮嘉嘉搬东西时,它就在一闪一闪的,晴估计它已经快到自身寿命的极限。晴插上充电器那会儿,老旧的灯泡突然开始频频闪烁。
晴刚打算离开,在鞍底的充电器拿出来以后,晴注意到底座的角落里压着些本来不应该属于这里的丝织物。
起初晴以为这卷成一团的小东西只是类似于毛巾一类的用品,但旁边的一个打开的盒子推翻了他的猜测。
巴掌大盒子里装着两三个包装精美的粉红色小塑料袋,在频闪的灯光下,“durex”依稀可辨,晴认出来这和上次月白丢给自己的是同一款套套。
晴摇摇头,这月白,怎么能把套套乱丢呢?
然后晴注意到这卷成一团的丝织物,它摸上去比毛巾更柔软和结实。他抓住一角,往上一扯,一条浅粉色的,中间打着黑色蝴蝶结的女性内裤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晴顿时愣在原地。
舍身取义的是头顶的灯泡,它老人家狠心地熔断自己的钨丝,整个储藏间猛地陷入黑暗之中。晴被突入其来的黑暗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慌乱中他把内裤塞到自己口袋里,上了楼。
晴深知这娘俩一个德行,嘴比屁股还严,想从她们嘴里问出点稀奇古怪的东西比解两道黄冈真题还难,回到家后,嘉嘉不提,晴也索性不问,闲聊两句早早回房了。他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内裤,他从来不知道月白有收集女生内裤的癖好。作为朋友,晴还是蛮有必要帮他保守这个秘密,他摇摇头,把内裤丢进书桌下的抽屉里,早早上床睡觉。
第二天,晴起了个大早,窗外的天刚亮,天际灰色的云层厚厚实实,指不定一脚踩上去都能站稳咯。
晴脚还没沾地,就听见嘉嘉在厨房忙活,等晴洗漱完毕,嘉嘉已经煎好鸡蛋拿好碗筷盛上白粥准备吃饭了,晴坐下来刚拿起筷子。
“晴呀。”嘉嘉的样子有些局促,低着头,双手合十不断揉搓。
“嗯?”晴夹了一片腌萝卜放在嘴里咀嚼。
“昨晚你外婆没和你说什么吧?”嘉嘉拿起筷子,架起小半块煎鸡蛋。
“有呀。”晴喝了口粥,粥有点烫,他张大嘴巴大口呼气。
“什么!那老太婆和你说她的丑事干嘛?”嘉嘉夹了一半的鸡蛋掉在饭桌上,她站起来,直接把筷子排在桌子上,一副要去找外婆算帐的架势。
“哎,这个死老太婆,自己管不好丈夫也就罢了,还给我家晴讲这些个玩意儿,我家晴还没成年呀,讲这些有的没的...”
“妈~”晴好不容易从舌尖的麻木中挣脱,他试图拉着嘉嘉坐下,但嘉嘉始终不依不饶,对着空气一顿叫嚣。
“这老不死的臭婆娘!那么多年前的臭芝麻烂谷子都拿出来晒,真TMD不要脸,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妈!”
“哎哎哎哎。”
晴突然觉着和这两个女人说话大声叫嚷比小声劝谏更加管用。
“外婆昨晚和我说有人掉到池塘旁边的粪坑里面过,”晴望着碗里的粥,犹豫不决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这死老太...粪坑,哦,那个粪坑...哈...”嘉嘉的脸上突然阵雨转晴,“...哈哈哈...池塘旁边的粪坑呀,我跟你讲吼,我小时候也看到有人掉进去过,哈哈哈哈,那个人爬上来时候,头发上都是蛆,哈哈哈哈...”
“妈,你们俩估计看到的是同一个人。”晴放下筷子。
“哈哈哈哈,真的全是蛆,那几条蛆还贼肥,有小手指那么大,一爬一爬地顺着屎水往下掉,哈哈哈哈哈...”嘉嘉露出久违的笑容,晴见过这种笑容,但进店的客人压价压得太厉害时,嘉嘉就会假装大笑一番,然后下逐客令。不过今天这早餐,晴是吃不下去了,还是早些去月白家吧。
“等等,把我载到店里再去。”嘉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妈,就500米不到,走过也就5分钟。”晴估计月白已经起床了,正在等他过去。
“迟点我买了电动,你不许骑啊。”嘉嘉洗干净手,在擦布上划拉下。
“什么时候买呀?”晴瞪大了眼睛,家里有台电动车的话,自己就可以当走读生了。
“你生日之后吧,已经先去预订了,他们店里缺货,得过几天才有。”嘉嘉匆忙闯进房间,换身衣裳。
“生日?”对哟,再过几天自己就满17岁了,他再收不到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晴就已经“成年”了。
“走吧。”晴已经等在门口,自顾自地穿好鞋子。
“等下,午饭还在厨房里。”嘉嘉又墨迹了一手,折回厨房拿上牡丹盖的塑料饭盒,里面装满了昨晚准备预留的饭菜,晴又剥了个橙子塞到袋子里,满满当当。晴估计月白要等急了,离他和自己约定的时间还差15分钟,而自己家到他家的路程就要15分钟,这女人,真是一点富裕的时间都不给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