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周末的约会终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打破,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晴都没有弄明白他的梦境和量子力学之间的瓜葛。
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晴依旧记得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阳光明媚的下午,天空丝毫没有给出一丝征兆,多余的云彩围绕在落日周围,争夺剩下的那点儿光辉。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课,头上被铲车推过一路的冯老师正轻轻拍打黑板,试图从瞌睡虫和贪吃蛇的围攻里拯救他的学生们,显而易见的是,他的努力的确没有取得太多战果。
晴睡眼朦胧地盯着冯老师油光滑亮的头和两边黑白参差,像极了马路旁边灌木丛的头发,心想什么人教什么样的科目,他的头上确实可以做光滑小球的各种类型实验。
一阵突入其来的震动声将晴惊醒,声源来自他的裤兜,他看一眼回头板书的冯老师,把桌子上的书搬过来五厘米,挡住自己的脸。然后从裤兜里掏出老旧的诺基亚,把它放在抽屉边缘。
来电显示——家,嘉嘉应该知道自己正在上课,这个时间段是不可能给自己打电话,除非是发生什么大事,会是什么事呢?家里煤气漏了?还是隔壁邻居家烧起来了?或者是自己藏在床底下的不及格的试卷被她发现啦?
晴来不及多想,他把头扭向一边,然后枕在冰冷的桌沿上,把手机靠在耳边,接起电话。从他的角度刚刚好看到月白的侧脸,月白正紧盯着书本,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喂?”晴小声应答的声音引起月白的注意,他转头看向晴,抿得紧紧嘴角在晴的注视下稍稍上扬,晴朝他努努嘴,意思大概是该干嘛干嘛去,月白好像是明白了,便没有搭理晴,回头继续研究他的难题。
外婆的声音,震得晴头皮发麻——“小晴啊,快点回家来,你妈妈出事啦!”
“什么?”晴“腾”地站起来,吓得月白差点把笔摔了。绕着学生们来回盘旋的瞌睡虫腾空而起,夺窗而出;盘踞在隔壁桌小胖隆起肚子上的贪食蛇蛇身突然绷直,急匆匆地顺着椅子腿找到门后的缝隙钻了进去。晴没必要地把手机紧紧按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通过左手定则,电磁场的磁感线是向上的。”冯老师重复道,上课的节奏完全没有被打扰。
“她现在怎么样?”晴忙问,冯老师已经意识到他好像是局外人,便和晴玩起了大眼瞪小眼。
“什么?你问地里苋菜怎么样?挺好挺好,都用农家肥,过两天就可以收啦。”
“我现在回去,啊婆你留在家里等我。”晴几乎是马上下了决定。
“夭寿了,十几年前的仇人来寻仇啦,关云长,岳鹏举,二郎真君,卷帘大将,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晴急忙掐断电话,外婆已经咿呀咿呀唱起来啦,再由她唱下去全班人都要醒了。
晴急忙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他要在冯老师和所有同学反应过来之前果断离开教室。正在他拔腿便跑之时,旁边有人拉住他的臂弯,把一把稀奇古怪造型的黑色盒子塞到他的手里。
“车在进门第三道顺数第五台,晚上记得充电。”月白松开他的手。
一股类似煮熟水蜜桃的味道涌上晴的胸腔,晴拱拱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教室。
找月白的电动车花不了多长时间,但到门卫室那里,晴实在想不出一个好理由去搪塞,便朝着门卫室大喊:“我家里有事!”便冲着大门口飞驰。按理说学校门口是不允许骑电动车的,但四下无人,门卫大叔又没有出来拦他,他便光明正大地逞一时之快飞驰而出。
学校到家的路程在晴眼中不过是一刹那。他冲进楼道,奔上三楼,门反锁着,晴差点想着要破门而入,然而开门时还拿错了月白的电动车钥匙往自家锁眼里塞。
客厅里一人没有,电视机没开,厨房没有抽油烟机的声音,整个家里就好像晴刚刚出门一样干净。好不容易进门的晴鞋都来不及脱就大声嚷嚷:“阿婆!阿婆!”
“哎,哎。”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介质,像是楼下住户在应答。
最靠里的一扇门打开,外婆的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黑暗之中。
“我妈她怎么样了?”晴赶紧问。
“别怕,别怕,是小晴。”外婆朝里喊了一句。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指着晴的身后大声说:“小晴你先把大门关上,反锁了再进来。”
晴连忙转头,身后的铁门赫然打开着,急急忙忙想见嘉嘉却总忘记些乱七八糟的细节。
晴关上门前还特意朝楼道里望了一眼,楼道里和往常一样满是灰尘,角落里甚至还有蜘蛛网,阳光透过花里胡哨的缝隙投射到楼梯间的地面上,晴刚刚走过扬起的灰尘还飘荡在阳光里,晃晃悠悠地往下落。阳光连这么小的灰尘都能照清,却照不进这世上所有黑暗的角落。
房间门虚掩着,晴无声无息地推开门,靠近阳台的窗密密实实地拉上窗帘,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嘉嘉的房间和晴的房间差不多大小,靠里是一个白色的大衣柜,双人床和电风扇并排放着,靠门的一边有一套小的玻璃茶几,梳妆台安置在离门远的角落里。和往常一样,梳妆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口红、粉底、卸妆水、眉笔、假睫毛一应俱全,梳妆台后面是两套宽大的镜子,晴能从里面看到自己拧巴着的眉头。床上铺着凉席,一套薄薄的被子对角折好了四四方方摆在一旁。外婆坐在床上,没有看着晴,却望着角落里的灰尘出神。嘉嘉并不在床上,她不在房间里?
晴四周张望,房间就巴掌大小,有什么一眼看不尽的?
“妈?”晴试着喊了一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晴并没有得到嘉嘉的回应,倒是在一旁的外婆被吵醒了,从沉闷的回忆中。她老人家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像是守护圣山的执行者,所有靠近秘密的人都会被彻底格杀。然后她用同一根手指,指了指身旁的白色衣柜。
这套两米高,约莫三米宽的大衣柜是老家具啦,从晴记事起,大衣柜就是他们家里面的成员,年幼地晴偶尔会好奇嘉嘉是否在柜子里面藏了好吃的,站上小凳子在衣服堆里到处翻翻。那时候的他还不如柜子的把手高,偶尔做了错事,也会藏在大衣柜里把门从里关上,试图躲开嘉嘉的责骂,但最终还是会被嘉嘉揪出来,狠狠地说道两句。竹笋炒肉必不可少,圈地罚站感慨良多。谁都会有老去的时刻,何况是家具呢?原本光滑的漆面从边缘开始剥落,平整的木板也开始凹凸不平,一扇木门已然关不严实。
晴握住那扇关不严实的柜门,不知道是不是晴的错觉,他感觉门把在害怕,在颤抖,似乎要从他的手里挣脱出去。晴呆呆地握着门把站了好一会儿,他并不害怕打开门,也不害怕门后面的人,他在踟蹰,到底是什么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晴还是没有选择打开门,他慢慢松开了手,把秘密留在里面。也可能是因为年久失修,松动的柜门竟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晴急忙往后闪避,以免撞上门后的东西,以及铺面而来的旧衣服,老樟脑丸和木头的味道。他的目光所及的是一堆旧衣服,它们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是久未收拾的垃圾堆。而奇怪的是,“垃圾堆”里竟然长出了头发。
晴好不容易从衣服堆里辨认出嘉嘉的脑袋,平日里柔顺、干练、扎成马尾的头发这会儿像是被端了窝的蚂蚁,匆忙四散逃去。嘉嘉双手抱膝,脸埋在手臂里,躲在跌落的衣服里瑟瑟发抖。
“妈?”晴站在衣柜以外,虽然是同一个屋檐下相互扶持的一家人,但此刻晴感觉自己和嘉嘉相隔的远不止一个柜门的距离。
得不到回应,过去的,存在记忆里的温暖而有带着几分调笑的“哎~”仿佛消失在山的那头,晴盯着她因为紧张而扣红的关节外围出神。
“她怎么了?”晴扬起头问外婆。外婆依旧盯着墙角出神,不知是因为真的耳聋还是假装没听到晴的话。
“妈?”依旧没有回应,多余的声音已经被凹凸不平的墙面和窗帘吸收,整个房间笼罩在无言的恐怖里,晴冥冥中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对着他的命门迎面砸来,但只凭感觉实在印证不了他的预兆。
无奈之下,晴慢慢蹲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伸出手,绕过嘉嘉的手臂,抱住颤抖的肩膀。他把额头顶着嘉嘉的天灵盖,隔着衣服和头发传递自己的体温。
慢慢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个小时,一小时,晴的膝盖酸了,手臂内侧被嘉嘉的指甲硌得生疼。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窗外的夕阳早已昏沉下去,从窗帘透过来的光所剩无几,三个人在黑暗中保持自己的动作,默契地不多发出一点声音。
晴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一阵,在他嫌弃这不合时宜的响动时,嘉嘉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晴有点麻木,饿着跪了两个多小时是容易出现一点幻觉。然后嘉嘉抽动的第二下把他从麻木中惊醒。等他回过神来,嘉嘉已经猛然抱着他的肩头抽泣。他自然而然地收拢手臂,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拍打,像小时候嘉嘉拍打他的背哄他入睡一样。
“早知道就应该把那个禽兽一起弄死.....”外婆低着头喃喃自语,实际上她老人家的话屋里的三人都能听到。
“弄死谁?”晴料想到今天遇到的那个人怕是与嘉嘉纠葛不清,说不定还和自己的生父有关。
“闭嘴!老太婆!”嘉嘉说出晴今天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倏地站起来,旧衣服从她身上滑落,像脱落的盔甲,她冲着外婆大声嚷嚷:“这事过去了,不许在晴面前提半个字。”
“行行行,”外婆摇摇头,“作孽呀~,关二爷你快显灵啊啊啊吖~”
“闭嘴!”嘉嘉彻底歇斯底里了,“你想你们家那点儿破事让全村都知道是吗?”
外婆站起来,顺手开了灯。
晴挣扎着扶着床的边缘试图站起来,但弯曲的双腿早已麻木,支撑他站立的力气早已丧失殆尽,最后还是嘉嘉搭把手,把他摇摇晃晃地拉起来。他坐在床上,龇牙咧嘴,尝试让不听使唤的腿伸直和弯曲。
嘉嘉站在梳妆台前收拢散乱的头发,她穿着格子T恤和七分牛仔裤,眼睛红红的,却连脸上的妆都没有弄花。
晴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响了第二遍,嘉嘉如梦初醒,“回来还没吃东西吧?”
晴点点头。
“我去简单炒两个菜,老太婆。”嘉嘉试图唤醒沉默不语的外婆,但以她现在的音量,怕是很难做到。
“老!太!婆!”
晴总觉得女人的嗓门或许是天生自带扩音器原理,喊起来整栋楼都能听到。
“哎哎哎。”外婆把手放在眼前晃晃,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存在的苍蝇。
“帮我切个菜,吃完饭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