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流着泪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那朵青莲之中,所供养着元神,那是他这辈子最为珍贵的东西,便珍而重之的放到了自己元神之中温养起来,等待着与之重逢的那一刻。那一刻起,日月轮转,山河更迭,于他而言皆成了无意义的刻度。他不再追问时间,只将心神沉入那片寂静的识海,日日以元神之力浇灌那朵青莲。莲瓣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却化作了一道浅淡的纹路,像是命运在至柔之物上刻下的誓约。
他亦不知自己与小丫头的重逢会在何时,甚至不知那人是否还记得他。但他知道,青莲之中的元神正一日日凝实,如同深埋于冻土下的种子,做着有关春天的长梦。他便也在这漫长的温养中学会了沉默,将千言万语都熬成了无声的守护。有时夜深,他会感觉到青莲微微一颤,像是其中沉睡的元神翻了个身。那一刻他便觉得,所有的等待都不算虚度。山会平,海会枯,但他掌心里的这朵青莲,终究会在某个月圆之夜,为他重新绽开一个名字。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让自己的元神足够温暖,足够绵长——长到足以护佑这一缕微光渐渐凝实,穿过所有即将到来的、或是光明或是黑暗的日子。
他亦不知,与那小丫头的再会之机会是何年何月,甚至不敢确定,那人是否还将他记在心底。可他分明感知得到,青莲之中的那缕元神,正一日日凝实,恰似深埋冻土之下的种子,沉眠不醒,却始终做着一场关于春日复苏的悠长幻梦。他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漫长温养里,渐渐学会了沉默。曾有千言万语,欲诉相思与牵挂,如今皆在时光里慢慢熬煮,化作了无声无息的守护,藏于每一次凝神温养之中。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他总能清晰察觉到识海之中青莲微微一颤,轻柔得如同沉睡元神在不经意间翻了个身。每每此刻,所有孤寂的等待、漫长的煎熬,都瞬间变得值得,从无虚度。山可平,海可枯,岁月能磨平世间万般棱角,却磨灭不了他心底的执念。他笃定,掌心里这朵青莲,终会在某个月华如水的圆满之夜,轻轻舒展花瓣,重新为他绽出那个镌刻于心的名字。而在此之前,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潜心淬炼自身元神,让它足够温暖,足够绵长,绵长到能稳稳护佑这一缕微弱元神,慢慢凝聚成形,陪它穿过前路所有未知的风雨,无论迎来光明坦途,还是陷入黑暗迷途,皆不离不弃,相守始终。
而他在守着这份无法相守一生的承诺,一直在都苦苦的坚守着自己的初心,这三日之期,对青丘其他的神仙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瞬间,而对他白子画而言,却是如同之前的三千多年一样难熬,很多的时候,他都是坐在轮椅之上,或是窝在自己与她早先所布置下的洞房之中,看着窗台上的盆栽静静的发着呆。脑海里想的事情便是当初在长留,或是已经到了青丘之时的场景,而他,仍在死守着那份注定无法相守一生的承诺,自始至终,苦苦坚守着初心不改。这短短三日之期,于青丘万千神仙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转瞬即逝的须臾光景,可落在白子画心上,却同过往那三千多年的孤寂煎熬一般,漫长得令人窒息。
多数时日,他或是静坐在轮椅之上,望着青丘流云默然不语;或是蜷身窝在当初与她一同精心布置的洞房里,凝望着窗台上那盆依旧青葱的盆栽,怔怔地发着呆,一坐便是大半天。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往昔碎片——是在天庭群仙宴上的惊鸿一瞥,虽有些嫌弃,但听说她是个孤女,便还是毫不犹豫地带回了长留山上,而在长留山上相伴时的岁月之中,初见时的清冷疏离,相处时的点滴牵绊;也是踏入青丘之后,与她相伴的温柔光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欢喜与怅然,桩桩件件,都在这难熬的时光里,一遍遍清晰浮现,蚀骨灼心。
有时夜半惊醒,他会下意识伸手去探身侧的被窝,还以为他自己心心念念的丫头还没有离开,不料伸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那种一瞬之间空落落的触极之感,却偏偏是比任何酷刑都叫他难以承受,便索性不再入眠,只睁着眼等到天明。青丘的狐狸们偶尔来探望,见他这般模样,皆是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放下些吃食便离去——他们都知道,任何劝慰在此刻都是苍白。
那盆盆栽是她亲手所植,说是凡间带来的种子,名唤"相思"。她曾笑言,待花开之日,便是他们缘定之时。如今枝叶繁茂,却始终不肯绽放。他每日以灵泉浇灌,指尖抚过叶片时,总会想起她低头侍弄花草的侧脸,想起她发间那支他亲手簪上的白玉步摇,在日光下轻轻晃动的样子。
"你究竟去了何处……"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风过回廊,吹动案上一卷未完成的画轴。那是他凭着记忆描摹的她的模样,画了又毁,毁了又画,始终无法勾勒出她眼底那抹灵动的神采。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迹,却浑不在意,只将那卷画紧紧攥在怀中,仿佛那是世间最后的温热。
今年青丘的桃花又开了,纷纷扬扬落满庭院。折颜又在开始了酿他的桃花酒了,可白子画却偏偏记得她最爱在这时节执伞漫步,会调皮的踮起脚尖的绣花鞋,去接那纷纷坠落于地面花瓣,然后回头冲他盈盈一笑。如今花瓣落满肩头,却再无人为他轻轻拂去。
"我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周全的,可最后却…"他望着漫天绯红,眼眶终于泛红,"你明明都已经是收了我的聘雁,你怎能说话不算数啊……又怎能让我食言。"不远之处传来狐狸幼崽的嬉闹声,而他们的腰间也挂着一枚银铃,跑过他白氏药庐门口之时,夹杂着说话的声音清脆如银铃。他微微一怔,那声音像极了她从前唤他名字时的语调。轮椅缓缓转向声源之处,又在半途停住——他忽然不敢去看了。怕那相似的声音背后,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怕这世间万物,都在提醒他那个再也寻不回的人。
白天的时候有着大家的来来往往,也间接抵消了他对小丫头的思念之情,那都还算是比较好说,可每当暮色四合时,对她的思念便如同晚潮一般涌上他的心头,门口梁上所挂的竹卷灯,所透出的斑驳光影,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那个早已消失在六界之中的她,当初在绝情殿中在大战之前,自己所绘制的画像,此时此刻也挂在了白子画的卧房之中,每到此时他仍会强撑着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希望能够通过自己当初与她的牵绊,来试图感应她的气来,找到小丫头的行踪。可这一回,他的每一次都是似乎是徒劳,每一次又都不肯死心。那盆"相思"在渐暗的天光里静默伫立,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最后一缕夕阳,像是谁人遗落的眼泪。
竹卷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而孤寂。他望着那幅画像——画中的她一袭红衣,眉眼弯弯,正是那年在长留山上魔族大军压境之时,自己忙里偷闲之时,用世间最好的笔墨所绘制的。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执笔时,她就那么巧笑倩兮的站在绝情殿的窗边,伸手接住了窗外飞入绝情殿中的花瓣,非要往他墨汁里添些花瓣,说是这样画出来的人会有香气。他当时无奈地笑着也任由着她胡闹,如今却连那墨香混着桃花的气息,都只能在梦里寻得一二。
灵力在体内流转,如细丝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他闭上眼,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熟悉的波动——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一缕,哪怕只是错觉。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轮椅的扶手上被他攥出深深的指痕。六界苍茫,星辰运转,却无一处回应他的呼唤。
"师兄……"
恍惚间,他竟似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猛然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却在看清空荡荡的卧房后,化作更深的黯淡。"又是幻听。"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拭去唇边溢出的血渍。强行运转灵力的反噬早已侵蚀了他的经脉,可他顾不得。比起这具残破的身躯,更教他痛不欲生的,是连她的生死都无从知晓。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他缓缓转动轮椅,来到那盆"相思"跟前,以指尖轻触那尚带着余温的叶片。她曾说过,这花要用心头血浇灌,方能开得长久。他那时只当是玩笑话,如今却真的割破掌心,让殷红的血珠渗入泥土。
"你若不回来,"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便一直等。莫不是要等到这花开了,等到我血尽人亡,等到……六界重归混沌,你是不是就能回到我身边了?"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上一世,她为了控制洪荒之力而选择了让自己赴死,而偏偏选择了将自己,给扔在了这个没有她的六界之中。
月光渐渐爬上窗棂,在画像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画中的她依旧笑着,仿佛从未离开。他望着那笑容,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就这么亲眼看见她浑身是血,渐渐消失在他怀中,却还在说着“不用担心,在青丘好好的活着,等着我回来"。那一刻的痛楚,原比任何剜心剔骨的刑罚都要刻骨铭心。
八仙桌上竹卷灯里的光终于燃尽,卧房陷入一片昏暗。他仍旧这么纹丝不动的坐在轮椅上,呆呆的看着窗外的风景,而此时此刻窗外的月光洒入房中,冷冷的照在他的身上,如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活着,在这没有她的长夜里,一遍遍重温那些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晨昏。他枯坐良久,目光痴痴凝望着那抹笑容,心口骤然被尖锐的痛楚攥紧,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回那个血色弥漫的诀别之日。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昔日灵动翩跹的身影,此刻浑身染血,温热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襟,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她的气息一点点微弱,身躯在他怀中渐渐失去温度,她的身体也在他的怀里,就这么一点点变得透明,逐渐变得虚无,也慢慢的消散于空气之中,可唇边却还强撑着温柔的笑意,气若游丝地反复叮嘱:“不用担心,在青丘好好的活着,等着我回来。”
时至今日,他才真正懂得,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痛楚,原比世间任何剜心剔骨的刑罚都要来得刻骨铭心,那道伤口深植骨髓,岁岁年年,从未愈合。
房梁上的竹卷灯的残光在寂静中微微摇曳,终究燃尽了最后一丝灯油,微弱的光晕彻底熄灭,卧房瞬间陷入无边的昏暗。他依旧僵坐在轮椅之上,身躯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穿透窗棂,冷冷地洒落在他身上。他枯坐在轮椅之上,宛如一尊被岁月彻底遗忘的石像,眼神呆呆的看着八仙桌上,小丫头留给他的一个香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凉,唯有胸膛那微弱却持续的起伏,还在勉强证明他尚且活着。活着,在这没有她的漫漫长夜里,在无尽的思念与悔恨中,一遍遍重温那些与她相伴、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晨昏暮晓。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漫过心堤。他想起她总爱在这盏竹卷灯下为他缝补衣衫,针脚细密,灯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温柔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仕女。她偶尔抬头,冲他抿嘴一笑,眼角弯成月牙,说:"夫君,这灯芯该剪了。"那时他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那竟是人间最奢侈的烟火。
轮椅的扶手已被他攥得温热,指节泛白。他曾许诺带她看江南的杏花烟雨,许诺在她生辰那日亲手为她描眉,许诺……太多许诺,终究都化作了轮椅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困在这方寸之间,困在这没有她的余生之中。
夜风骤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似有谁在低声啜泣。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月光在眼睑上结成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碎这长夜的寂静。他数着,一声是相思,一声是离愁,声声都是她离去那日,他未能说出口的话。天将亮未亮时,他终是动了。枯瘦的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一只褪色的香囊——那是她最后留给他的物件,针脚早已松散,却依稀能辨出并蒂莲的纹样。他将香囊贴在心口,如同拥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再等等,"他对着虚空喃喃,声音嘶哑如风过枯叶,"等这双腿渐好之后,或许等这春天再次到这青丘之地时,…我…我便踏遍千山万水的去寻你。"
窗外,东方既白,一线熹微的晨光刺破夜色。他望着那刺破眼前的这束光,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原来天还是会亮的,只是亮得这样迟,这样冷,亮得这世间,再无人来为他何当共剪西窗之烛,却话当初的那个巴山夜雨之时了。然而,他白子画不知道的事情便是,此时此刻的昆仑墟中,伏若灵的兄长墨渊,也在昆仑墟后山的莲池里绞尽脑汁,想为自家那个苦命的妹妹重塑一具金身,不过还好,当年伏羲夫妇在为自家的女儿重塑肉身之时,给东华帝君所用的东西,他们也留了一部分让长子墨渊带到了昆仑墟中,当初他也假公济私的给了自己所爱之人西王母用了一部分,让她得以重新来过,其他的墨渊则是藏在了自己的墟鼎之中不再拿出,如今,那尘封数万年的墟鼎终于重见天日。墨渊立于莲池中央,玄色长袍被池上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掌心托着一枚莹白如玉的莲子——那是混沌初开时,父神亲手植于昆仑之巅的先天灵根所结,百万年方得一颗,可塑仙骨,可凝魂魄,可叫陨落的神祇重入轮回,再世为人。只不过是…
莲池深处,伏若灵的残魂被温养在七重结界之中,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墨渊望着那缕几乎透明的影子,素来冷峻如冰山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埋的痛楚。他这个妹妹,生来便是伏羲氏最小的女儿,因为是伏羲氏族里,唯一的那个姑娘,自幼便受尽父母兄长的疼爱,自然而然的也就生得淘气了一些却偏偏情路坎坷,先是被东华帝君为了六界而算计了她,后又不得不为六界苍生魂飞魄散——这也是历代女娲一族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可在妹妹伏若灵入尘世历劫之时,却也让她受尽了委屈与折磨,还差点就毁掉了妹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这也配让他的妹妹以命相殉?
"小妹,你再忍忍。"墨渊低声道,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兄长这一次,定要叫你活过来。不是借旁人的躯壳,不是依附于他人的魂魄,是堂堂正正地活——"
话音未落,昆仑墟上空忽然风云变色。墨渊猛然抬头,只见九重天雷滚滚而来,紫电金芒撕裂苍穹——是天道察觉了。先天之灵根本就是逆天之物,如今他要用来复活一个本该早就已经进入轮回的神祇,更是触犯了天道法则中最不可逾越的一条。
"来得好。"墨渊冷笑一声,周身神力暴涨,竟是要以一人之力硬扛天罚。他左手捏诀,将那枚莲子送入莲池深处,右手化出轩辕剑的虚影——父神遗物,今日终于要饮一饮这天雷是怎样的滋味。
与此同时,远在青丘那边里的白子画忽然心头剧震,手中酒杯跌落在地,碎成齑粉。他茫然望向昆仑墟的方向,不知为何,眼眶竟比先前更红了几分。那处有什么?为何他的魂魄都在颤栗,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命运的指缝间悄然溜走?
而莲池之中,墨渊已浑身浴血。第七十二道天雷劈下时,他终于单膝跪地,却仍在笑——因为池中那枚莲子,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嫩绿的芽尖探出水面,像是一个迟来的春天,正从万古长夜里,艰难地苏醒。"丫头,这六界所欠你的那些公道,兄长终于都一一替你讨回来了,……"他咳出一口金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看,天亮了。"而正在昆仑墟的莲池冒出新芽之时,蕴养在白子画元神深处的那缕虚弱至极的魂魄,也逐渐的失去了踪迹。
此时此刻正在给笙箫默断腿上药的白子画,看见了昆仑墟上空的渡劫飞升的劫雷,与自己当初在碧海苍灵处渡劫飞升时的一样,以为是昆仑墟中墨渊上神的弟子中,又有谁的修行完满,正在历劫飞升呢?不过他也知道昆仑墟所收的弟子,不比长留山上的八千子弟,便有些好奇,便想着自己掐指一算,想要算算是他的弟子中,这是谁的劫数,可这一掐不要紧,这一掐之下心里不由得一惊,这时他才想起了前一日夜里,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小丫头好像来与自己告过别了。
白子画的手指还悬在半空,那道劫雷却已在他心头炸响。
"师兄,这是?"笙箫默见他神色骤变,不由出声唤道。
白子画却似未闻,广袖一拂便已立身而起,那双素来淡漠如霜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笙箫默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他想起昨夜那个梦——小丫头跪在他的榻前,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师兄,师妹要走了,不能再照顾您一二了。"
他只当那是寻常梦魇。毕竟这百年来,她在他梦中出现过太多次,有时是在绝情殿上偷吃桃花羹,有时是在三生池边被罚跪,更多时候,只是远远地望着他,一声不吭。
可此刻昆仑墟上空的劫云,分明是飞升上神的九天玄雷。而四海八荒之内,能在此时历劫的——
"是那丫头。"
这四个字从他齿间碾出,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笙箫默手中的药瓶"啪"地落地:"师兄是说……小丫头?她不是才……"
才什么?才刚及笄?才入长留不过数年?才从妖神之祸中捡回一条命?
白子画已顾不得断腿未愈的笙箫默,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穹。罡风猎猎撕扯着他的衣袍,他却觉得那风远不如心头刮过的凛冽——
那丫头,竟要飞升了。
不是以他长留弟子的身份,不是在绝情殿上受他护持,而是在昆仑墟,在墨渊上神的座下,独自面对这九天雷劫。
她何时拜入的昆仑墟?她何时修得的圆满?她……何时决意要与他彻底了断师徒之缘?
第一道玄雷劈落时,白子画已至昆仑墟百里之外。他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立于劫云之下,素衣染血,却脊背挺直如剑。她额间封印早已解开,妖神之力与仙灵之气交织成诡异的图腾,在雷光中明灭不定。
"师妹——!"
这一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身影微微一颤,却未回头。
第二道、第三道玄雷接踵而至,她竟不闪不避,以肉身硬扛。白子画看得分明,她在笑,唇角弯起的弧度与当年在瑶池初见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曾望着他满是孺慕与痴缠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寂然的澄澈。
如同他初见她时,在瑶池仙宴上,她捧着那杯被他打翻的桃花羹,仰着脸说"神仙师父,你的血好香"时的天真。又或是绝情殿上数载相伴,她为他束发、研墨、煮茶,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望着他背影的执拗。
可更多的画面汹涌而来——
蛮荒之地,她拖着残躯爬过千里黄沙,只为问他一句"师父,你后悔吗?";
妖神出世,她红着眼眶将悯生剑刺入自己心口,说"我以神的名义诅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还有那个雪夜,她跪在长留山门前,额头在阶上,血与雪融成一片刺目的红……
"原来……"白子画在雷光中停住身形,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你早就打算好了。"
第九道玄雷酝酿之时,伏若灵以全新的姿态,终于转身望向他。隔着千里劫云,她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在他耳畔,轻得像一声叹息:
"师父,这前一世师徒缘分,原本就是是我强求来的。如今我还给你了。"
"从今日起,四海八荒之中,再无花千骨,也再无伏若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