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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刺客列传之月色朦胧仍如昔

仲堃仪从篮子里拿出一坛子酒,轻轻放在了冰冷冷的地面上,“公孙,我来看你了。”

他的嗓音低沉,很是难过。

“没想到那夜一别,竟是天人永隔。”仲堃仪勾了勾唇,可是眼底翻滚的晶莹暴露了他此时的心境。

“王上走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如此知心的挚友,可却连你也不在了。”

语气平静,却又隐隐透着悲伤。

仲堃仪将几个菜放在了坟前,又给三口大碗中添满了酒。

“人都没了,我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仲堃仪缓缓拿起大碗,仰头将大碗中冰冷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愁更愁。

“公孙,从今以后,我还有那么多的心里话,要说给谁听呢?”

仲堃仪终于没有忍住,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一直落在了地上。

“我命不好,好不容易遇到了心中所爱,他却早早地就离开了。就连你——我最好的朋友,也走了。”

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可眼泪就像放了闸一样,一颗颗落下。

“你睡在这里……就好像我这半条命……也跟你一起埋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仲堃仪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的手微微颤抖,拿起冰凉的酒碗,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香醇的酒香霎时溢了出来。

“以后每年的清明……我都会来这里一趟……给你带一壶美酒……与你说说话……”

仲堃仪难掩悲痛,终于忍不住地掩面恸哭出声。

一只黑漆漆的乌鸦,停在了不远处的枝丫上,

它忽然伸展了翅膀,朝着更远更广阔的天空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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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陵光的病也好了,如同往常一样处理政务。

左相面色有些担忧,“虽说公孙副相成功击退了来自钧天共主那边的强敌,但需防人不仁。不知王上可还有何阻敌之策?”

“你说的这些,公孙在此前就预料到了,”陵光淡淡道,“他在回国之前,就画好了城御布防图。只要按照他所画的布置,一切便可高枕无忧。”

左相感叹,“公孙副相实乃天璇之栋梁肱骨,只可惜,这样的人怎么就不在了呢?此事王上务必守好风声,莫要被外敌知道。”

陵光的眸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冰凉,“本王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左相可派人‘不经意’地将此事传扬出去,最好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此事。”

左相抬眸,有些不解,“这……”

陵光语气强硬,“不必多言,就依照本王所言行事。”

左相只得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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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顾昀安看着逐渐飞远成一个小点的鸽子,眼底满是愧疚。

他待他这般好,他却一次次地出卖他,

这真的是……

虽说陵光曾经把他当成替身,可后来对他的好,他都是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

其实裘振都不在了,公孙钤也死了,在这宫里,已经没有人可以和他争了。

就在这时,侍从笑盈盈地走了过来,“主子,王上来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收起了思绪,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陵光站在顾昀安的身后,拉扯住他的衣袖,“昀安,在想些什么呢?”

一旁随侍的宫人们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顾昀安侧身朝陵光行礼,被陵光拦阻了,“不必多礼。”

顾昀安不动声色地道,“我听说共主又遣人攻打天璇边境,心里甚是担忧。”

陵光神情一滞,旋即淡淡笑道,“确有此事,不过不必担心,公孙在生前给本王准备好了布防图。就算共主那边真有精兵强将,本王亦可高枕无忧。”

顾昀安凝视陵光,“王上就不疑心吗?”

陵光笑道,“疑心什么?”

顾昀安道,“我是钧天共主派过来和亲的。王上却还是在我面前知无不言,

王上就不担心,我是细作吗。”

“细作?”陵光觉得好笑,“就算你是细作,本王还是会尽一切办法,待你好。”

顾昀安微微有些动容,“王上分明这么善良、体贴,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王上的。”

陵光淡淡一笑,笑的一脸无害,“那就务必请你多喜欢我一点,就多那么一点点也好。”

他主动地抱住了顾昀安,此时,顾昀安眉心微有愁绪,嘴角却依旧上扬。

反观陵光,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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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共主那边收到消息后,大军竟节节败退,损失了不少兵马。

共主将罪责怪在了顾昀安的身上,专门派了人过来寻他。

黑漆漆的竹林中,

“你是不是对陵光动心了,给共主拿了张假的布防图?”来人一脸冷厉,眼神冰凉。

顾昀安身穿劲装,表情一脸无辜,“这不可能,我分明依照着陵光寝殿暗格里的布防图绘画出来,断断不会出错。”

“哦?”那人冷笑,“那之前让你刺杀陵光,为何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顾昀安皱了皱眉,有些心虚,“刺杀一国之君,并非易事。”

他趁眼前人不注意,当即发难,那人还来不及反抗,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你……”那人双目圆睁,脖颈还在不停喷血。

顾昀安的嗓音不带一丝感情,“要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唯独不能伤害他的命。

谁都不能伤害他一根头发丝。”

顾昀安担心他还不死,又补了一剑。

竹林中黑魆魆的一片,顾昀安一身黑衣,几乎是立时消失在原地。

只是,宫里大约是不能久待了,共主对他起了疑心,他又杀了报信之人。

若是共主派人大肆宣传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心里又实在放不下陵光。

顾昀安决定今夜留下来,作为诀别,明日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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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笑起来很暖,看向他的视线带着宠溺,让人无法对他设防。

想起今夜大约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顾昀安心里一阵苦涩。

“王上。”顾昀安唤他。

陵光一脸无害,如同春日里细雨蒙蒙下,枝头盛放的蔷薇,“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啊?”

傻瓜,真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昀安道,“没什么,有王上在,我什么都好。”

陵光拉着顾昀安的衣袖,示意他坐在他身侧。

顾昀安没有推辞,坐在了陵光的身侧。

陵光眉目舒朗,看起来心情不错,“本王今日可真开心,共主那边的军队在西境被打得节节败退。”

他亲自给顾昀安倒了一杯酒,“来,喝一杯。”

顾昀安依言,仰头将杯中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陵光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笑道,“本王身体不好,不能饮酒。不过现在,本王倒是想到,之前昀安有一次给本王端的药,闻着就特别的苦。

本王已经许久不曾饮酒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药苦,还是下了药的酒更苦呢?”

最后一句反问,让人不由地心里发寒。

顾昀安没想到,瞧着这样天真无邪的陵光,有一日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心里还想着该如何解释,免得被他误会了什么。

“王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陵光笑道,“就算本王真对你好,你也万不该松了警惕。一个细作,怎么能动情呢?”

顾昀安顿时觉得腹痛如刀绞,知道酒里被下了药,有些不敢置信,“你……”

陵光神情平静如水,问他,“酒好喝吗?”

岂料,顾昀安使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的剑刃颤抖地抵在了陵光身上,“王上对我,只是欺骗?只有利用?”

他想起了那张布防图,眼神更冷了。

陵光道,“昀安,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可怪只怪造化弄人,谁让你是一个细作呢?”

顾昀安脱力地松了手,被陵光趁机夺下了剑,反手扎进了他的要害之处。

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顾昀安的身体有些发软,此时,他正倒在陵光的怀里,“阿照,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细作呢?”

陵光道,“在你来天璇之前。”

原来,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你对我,从始至终……有没有一丝丝的……真心……”顾昀安眼眸恳切地盯着陵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可笑,方才这个人不是才给了他致命一击吗?

可事实上真心爱一个人,会让人卑微到尘埃之中,“你不必回答了……我知道的……你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伤害我的……”

弥留之际,顾昀安看着陵光,“我对你没有什么所求了……真好……”

他笑了笑,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陵光怔怔地看着眼前人酷似裘振的面容,忽然腹痛如刀绞。

到底还是做不到完全的狠心啊。

他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走去,用最后的一丝气力道,“传医丞!”

医丞很快就来了,眉头皱的几乎可以夹死一个蚊子,“王上情绪起伏过大,有滑产的迹象,老臣这就给您开药。”

陵光的声音很是虚弱,尾音不足,“有劳了。”

这是他和公孙钤的孩子,他已经失去了他,不能连这个孩子都保不住。

这是他和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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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堃仪看着庭院中亭亭如盖的梧桐树,忽然觉得刺骨一般的寂寞。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能够想起年少时,带着孟章一起满院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