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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刺客列传之月色朦胧仍如昔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能够想起年少时,带着孟章一起满院子玩。

小小的自己追在孟章的身后,两个人的欢声笑语撒了一路。

他带他爬树,

他带他上山,

他会带他在仲夏夜的时候,一起在顶楼看星星……

老爹总担心他会将孟章带坏,跟在他身后,拧住他的耳朵。

可是那么好的日子,只能永远地停留在回忆中。

后来的物是人非,他为君,他为臣。

再后来,君也不再了,徒留他这个臣。

岁月依旧,可人却早已非昨日之人。

如今,星河已经十六岁了,眉眼酷似那个人,“仲父,医丞说你身体不好,该少喝点酒的。”

看着眼前人,仲堃仪总会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王上,你已经长大了,老臣将还政于你,辞官隐居。”

星河拧眉,扶着仲堃仪坐了下去,“怎么会这么突然?”

“老臣身体到底不如从前了。”仲堃仪的神情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星河知道,仲父年轻时,受过很重的伤,已经伤了底子。

看着仲父满头白发,他的心里很是酸涩。

他今年还没有四十岁。

“仲父,我总觉得和您特别亲近,星河早已将您当做父亲看待。”星河道,“若您真是我的生父……”

仲堃仪没有说话,只是笑。

他知道,星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有些话,不必亲自说出口。

仲堃仪看着水中倒影,曾经他还这么年轻,满头青丝。

如今青丝成白发,容颜也添了沧桑。

他在一场睡梦中走完了最后的光阴。

直到最后,他才顿悟,原来这一生,原就是情深缘浅,聚散和离。

真真是应了那句“求不得,爱别离”。

——

——

景和九年,陵光诞下一子,取名为陵愿。

此事甚为凶险,险些夺了陵光的一条命,后来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却因此落下了病根,每逢下雨之际,双腿疼如针刺,步履艰难。

陵光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可陵光到底低估了人心险恶,在陵愿六岁那年,一直高烧不退。

他亲自陪伴在陵愿的左右,整整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陵愿懂事得有些让人心疼,发着高烧,半阖着眼眸,奶声奶气地对陵光道,“父王,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只是有一点点困。”

陵光只是笑笑,握住了他发烫的掌心。

他冷声命医丞一定要治好陵愿的病,可医丞药是一碗碗开,高烧是好了又复发。

于是,小小的陵愿,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高烧中,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睁开。

陵光发了一通火,“给本王好好查!”

后来真就查出了些问题,问题就出在陵愿所盖的被子中。

陵光道,“方才你跟本王说的话,再说一遍。”

影卫道,“被中藏有不少猫毛,这对寻常人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可对小殿下来说,却是要命之物啊。”

陵光的眼眸渐渐变得狠厉,他们对他的阿愿下手,就莫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地派人追查,每天都会有人被抓,朝中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王上,犯人已经打入死牢。”

陵光放下手中奏折,“本王去看看。”

影卫道,“牢中污秽……”

陵光面无表情,“没事。”

他最近行事极端了些,只为了揪出幕后主使,现在有了点眉目,总不至于假手于人。

牢房常年不通风,味道很重。

里头黑魆魆的,全靠昏暗的油灯带来些许光明。

陵光缓步走了进去。

犯人一身血污,很是狼狈。

陵光神情冰冷,“为什么对阿愿下手?”

“哈哈哈……陵照,这就是你的报应。”犯人仰头大笑,有些疯魔,“你谋逆作乱,派人刺杀共主在前……”

陵光冷漠地出了牢门,吩咐影卫,“这件事应当还有同党,都给本王揪出来,一、个、不、留!”

后来查出来,竟与当朝左相有关。

左相几次想将家中适龄公子推入宫里,次次提,次次被陵光推拒。

于是便恶从胆边生,觉得只要借共主细作之手,除掉陵光唯一的孩子,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计划。

没想到还是出了点纰漏。

权力的游戏,会让人迷失在其中。

左相这么做,分明想跟王族亲上加亲,借此攀上高枝。

在立志于当陵光岳父这件事上,他可谓是劳苦功高。

可他们都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陵光只是看起来软萌可爱,可骨子里的那股狠劲,绝非是随意让人捏扁搓圆之辈。

“是该送些人给愿儿培葬了。”陵光冷声道。

他们踩了他的底线,也就莫要怪他心狠了。

陵光亲自挑了一个画着兰草的空盒,笑盈盈地命人送去了左相府。

左相收到了盒子,看到里头空空如也,转念一想,脸上霎时一白,露出一抹苦笑。

翌日早朝的时候,左相自刎身亡的消息登时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后来的很多年,生为天璇王本该三宫六院的陵光,始终没有纳人进后宫。

天璇朝局渐稳,陵光从宗亲之中扶持了一位合意的子侄——陵阙上位。

陵阙对陵光很是敬重,无论是态度还是行动。

在陵阙登位那日,陵光亲自给他束好金冠。

陵阙朝陵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陵光含笑拦阻,“你如今已经是王了,莫要行此大礼。快去吧,文武百官还在大殿上等着新王登位呢。”

陵阙无不感激地道,“若非有您,又何来我的今日呢?”

陵光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陵光目送着少年人的身姿挺拔清浚地越走越远,走向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未来如何,谁也不能保证。

他出生于最是无情的帝王家,从小就被灌输了争权夺利的思想。

他后来,也真的成了天璇王。

可是,到手的,始终还是空空如也。

很多人都觉得当天璇王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在这条路上,他失去的太多太多。

他所拥有的,却从来不是最初想要的。

站在权力巅峰的他,是孤单的。

身边在意的人,一个个去了……

他时常会做梦,梦见自己全身都插满了箭,倒在裘振的怀里,伸出染满鲜血的手,试图去触摸裘振的脸。

最后,他倒在了裘振的怀里,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和他十指相扣。

梦里是这么的真实,让他几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偶尔也会梦到公孙钤,梦到自己在宫里的御花园支着脑袋瞌睡,一睁眼就看到那人俊逸雅致的容颜。

裘振更像是年少时做过的一场梦,渐渐有些朦胧了。

而记忆中的公孙钤,却越来越清晰。

这两个都曾深切影响他的人生,给过他温暖。

他忘不了,也不敢忘。

——

——

“前面就是昆仑山了。”执明道。

毓骁轻轻“嗯”了一声,提醒他,“此行救出阿离事大,莫要惹出其他没必要的幺蛾子。”

执明语气登时就酸得有些刻薄,“我做事,还要你来管?毓骁上神,我还担心你法力低微,会拖我后腿。”

毓骁冷笑,“谁拖谁后腿?我懒得跟你计较,真真是有失风度。”

艮墨池和孟章无奈地对视一眼,

这两家伙可真是冤家,一见面必吵,就算不吵,也丝毫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执明道,“风度?你少拿这并不存在的东西往脸上抹金。”

“原以为你都当帝君了,会比从前成熟些,可没想到,还是一如从前。”毓骁语气淡漠。

自打到了昆仑山之后,大约是觉得这样的争吵也变得没有什么意思。

两个横看竖看都觉得对方怎么怎么都不顺眼,各自隔开了很远的距离。仿佛只要靠近了一点,都会沾染上对方的晦气。

艮墨池走在毓骁的身后,腰侧悬挂着一枚银灿灿的铃铛。

孟章饶有深意地看了铃铛一眼。

——

——

昆仑山周围群山围拢,地势形如莲花,玄妙异常。

山顶常年裹挟着白茫茫的积雪。白雪皑皑,如同银装素裹,似能将一切的污秽掩藏住。

当年的简曦上神,力抗妖神,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那场大战之后残余的几名神君,在此处给他修了衣冠冢。

执明广袖一挥,从高耸入云的山脉职中开出一道闪着白光的门。

等他们进入山脉后,那道沉重的石门自动地阖上了。

里头别有洞天,是一条长长的石子路,蜿蜒曲折,道阻且长,隐隐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也不知走了多久,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悬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宫殿,雕栏玉栋,古色古香。

水波荡漾,摇摇晃晃地倒映出几位的影像。

也不知触发了哪里的机关,一把把密集的剑阵,朝着四人飞射而来。

执明拔出星铭剑,只见幽蓝的剑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空气中不停飞袭而来的剑,登时一把把碎裂成了两半,落入了池子中。

后面还遇到了不少机关,都被他们一一破解。

池子中的朵朵墨莲倏地盛开了,他们以为又是什么机关,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只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其中一朵墨莲盛开,从中间出现了一个白衣公子,正是上官月。

只见上官月双足站在水池上,凌波玉立,墨发如瀑,眉眼如画。

执明率先拔出了星铭剑,待孟章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他飞身掠过了平静的水面,“阿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