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能够想起年少时,带着孟章一起满院子玩。
小小的自己追在孟章的身后,两个人的欢声笑语撒了一路。
他带他爬树,
他带他上山,
他会带他在仲夏夜的时候,一起在顶楼看星星……
老爹总担心他会将孟章带坏,跟在他身后,拧住他的耳朵。
可是那么好的日子,只能永远地停留在回忆中。
后来的物是人非,他为君,他为臣。
再后来,君也不再了,徒留他这个臣。
岁月依旧,可人却早已非昨日之人。
如今,星河已经十六岁了,眉眼酷似那个人,“仲父,医丞说你身体不好,该少喝点酒的。”
看着眼前人,仲堃仪总会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王上,你已经长大了,老臣将还政于你,辞官隐居。”
星河拧眉,扶着仲堃仪坐了下去,“怎么会这么突然?”
“老臣身体到底不如从前了。”仲堃仪的神情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星河知道,仲父年轻时,受过很重的伤,已经伤了底子。
看着仲父满头白发,他的心里很是酸涩。
他今年还没有四十岁。
“仲父,我总觉得和您特别亲近,星河早已将您当做父亲看待。”星河道,“若您真是我的生父……”
仲堃仪没有说话,只是笑。
他知道,星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有些话,不必亲自说出口。
仲堃仪看着水中倒影,曾经他还这么年轻,满头青丝。
如今青丝成白发,容颜也添了沧桑。
他在一场睡梦中走完了最后的光阴。
直到最后,他才顿悟,原来这一生,原就是情深缘浅,聚散和离。
真真是应了那句“求不得,爱别离”。
——
——
景和九年,陵光诞下一子,取名为陵愿。
此事甚为凶险,险些夺了陵光的一条命,后来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却因此落下了病根,每逢下雨之际,双腿疼如针刺,步履艰难。
陵光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可陵光到底低估了人心险恶,在陵愿六岁那年,一直高烧不退。
他亲自陪伴在陵愿的左右,整整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陵愿懂事得有些让人心疼,发着高烧,半阖着眼眸,奶声奶气地对陵光道,“父王,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只是有一点点困。”
陵光只是笑笑,握住了他发烫的掌心。
他冷声命医丞一定要治好陵愿的病,可医丞药是一碗碗开,高烧是好了又复发。
于是,小小的陵愿,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高烧中,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睁开。
陵光发了一通火,“给本王好好查!”
后来真就查出了些问题,问题就出在陵愿所盖的被子中。
陵光道,“方才你跟本王说的话,再说一遍。”
影卫道,“被中藏有不少猫毛,这对寻常人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可对小殿下来说,却是要命之物啊。”
陵光的眼眸渐渐变得狠厉,他们对他的阿愿下手,就莫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地派人追查,每天都会有人被抓,朝中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王上,犯人已经打入死牢。”
陵光放下手中奏折,“本王去看看。”
影卫道,“牢中污秽……”
陵光面无表情,“没事。”
他最近行事极端了些,只为了揪出幕后主使,现在有了点眉目,总不至于假手于人。
牢房常年不通风,味道很重。
里头黑魆魆的,全靠昏暗的油灯带来些许光明。
陵光缓步走了进去。
犯人一身血污,很是狼狈。
陵光神情冰冷,“为什么对阿愿下手?”
“哈哈哈……陵照,这就是你的报应。”犯人仰头大笑,有些疯魔,“你谋逆作乱,派人刺杀共主在前……”
陵光冷漠地出了牢门,吩咐影卫,“这件事应当还有同党,都给本王揪出来,一、个、不、留!”
后来查出来,竟与当朝左相有关。
左相几次想将家中适龄公子推入宫里,次次提,次次被陵光推拒。
于是便恶从胆边生,觉得只要借共主细作之手,除掉陵光唯一的孩子,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计划。
没想到还是出了点纰漏。
权力的游戏,会让人迷失在其中。
左相这么做,分明想跟王族亲上加亲,借此攀上高枝。
在立志于当陵光岳父这件事上,他可谓是劳苦功高。
可他们都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陵光只是看起来软萌可爱,可骨子里的那股狠劲,绝非是随意让人捏扁搓圆之辈。
“是该送些人给愿儿培葬了。”陵光冷声道。
他们踩了他的底线,也就莫要怪他心狠了。
陵光亲自挑了一个画着兰草的空盒,笑盈盈地命人送去了左相府。
左相收到了盒子,看到里头空空如也,转念一想,脸上霎时一白,露出一抹苦笑。
翌日早朝的时候,左相自刎身亡的消息登时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后来的很多年,生为天璇王本该三宫六院的陵光,始终没有纳人进后宫。
天璇朝局渐稳,陵光从宗亲之中扶持了一位合意的子侄——陵阙上位。
陵阙对陵光很是敬重,无论是态度还是行动。
在陵阙登位那日,陵光亲自给他束好金冠。
陵阙朝陵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陵光含笑拦阻,“你如今已经是王了,莫要行此大礼。快去吧,文武百官还在大殿上等着新王登位呢。”
陵阙无不感激地道,“若非有您,又何来我的今日呢?”
陵光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陵光目送着少年人的身姿挺拔清浚地越走越远,走向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未来如何,谁也不能保证。
他出生于最是无情的帝王家,从小就被灌输了争权夺利的思想。
他后来,也真的成了天璇王。
可是,到手的,始终还是空空如也。
很多人都觉得当天璇王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在这条路上,他失去的太多太多。
他所拥有的,却从来不是最初想要的。
站在权力巅峰的他,是孤单的。
身边在意的人,一个个去了……
他时常会做梦,梦见自己全身都插满了箭,倒在裘振的怀里,伸出染满鲜血的手,试图去触摸裘振的脸。
最后,他倒在了裘振的怀里,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和他十指相扣。
梦里是这么的真实,让他几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偶尔也会梦到公孙钤,梦到自己在宫里的御花园支着脑袋瞌睡,一睁眼就看到那人俊逸雅致的容颜。
裘振更像是年少时做过的一场梦,渐渐有些朦胧了。
而记忆中的公孙钤,却越来越清晰。
这两个都曾深切影响他的人生,给过他温暖。
他忘不了,也不敢忘。
——
——
“前面就是昆仑山了。”执明道。
毓骁轻轻“嗯”了一声,提醒他,“此行救出阿离事大,莫要惹出其他没必要的幺蛾子。”
执明语气登时就酸得有些刻薄,“我做事,还要你来管?毓骁上神,我还担心你法力低微,会拖我后腿。”
毓骁冷笑,“谁拖谁后腿?我懒得跟你计较,真真是有失风度。”
艮墨池和孟章无奈地对视一眼,
这两家伙可真是冤家,一见面必吵,就算不吵,也丝毫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执明道,“风度?你少拿这并不存在的东西往脸上抹金。”
“原以为你都当帝君了,会比从前成熟些,可没想到,还是一如从前。”毓骁语气淡漠。
自打到了昆仑山之后,大约是觉得这样的争吵也变得没有什么意思。
两个横看竖看都觉得对方怎么怎么都不顺眼,各自隔开了很远的距离。仿佛只要靠近了一点,都会沾染上对方的晦气。
艮墨池走在毓骁的身后,腰侧悬挂着一枚银灿灿的铃铛。
孟章饶有深意地看了铃铛一眼。
——
——
昆仑山周围群山围拢,地势形如莲花,玄妙异常。
山顶常年裹挟着白茫茫的积雪。白雪皑皑,如同银装素裹,似能将一切的污秽掩藏住。
当年的简曦上神,力抗妖神,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那场大战之后残余的几名神君,在此处给他修了衣冠冢。
执明广袖一挥,从高耸入云的山脉职中开出一道闪着白光的门。
等他们进入山脉后,那道沉重的石门自动地阖上了。
里头别有洞天,是一条长长的石子路,蜿蜒曲折,道阻且长,隐隐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也不知走了多久,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悬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宫殿,雕栏玉栋,古色古香。
水波荡漾,摇摇晃晃地倒映出几位的影像。
也不知触发了哪里的机关,一把把密集的剑阵,朝着四人飞射而来。
执明拔出星铭剑,只见幽蓝的剑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空气中不停飞袭而来的剑,登时一把把碎裂成了两半,落入了池子中。
后面还遇到了不少机关,都被他们一一破解。
池子中的朵朵墨莲倏地盛开了,他们以为又是什么机关,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只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其中一朵墨莲盛开,从中间出现了一个白衣公子,正是上官月。
只见上官月双足站在水池上,凌波玉立,墨发如瀑,眉眼如画。
执明率先拔出了星铭剑,待孟章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他飞身掠过了平静的水面,“阿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