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等到红薯的表皮变得焦黄，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香味，然后渐渐变得焦黑才真正大功告成。

执明试图将红薯从棍子上取下来，却烫得直皱鼻子，看起来有些委屈。

好不容易将红薯取下，又有些担心，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阿离，红薯是这样烤的吗？直接就可以吃了吗？”

大约真是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

“嗯，还不能吃的。”慕容黎拿过温热的红薯，一点一点剥开外头表皮，露出里面的金黄。属于烤红薯的香味散开，让执明激动地直搓手手。

“我当然知道红薯要剥皮的。”执明小声逼逼。

慕容黎将剥好的红薯递了过去，执明凑唇咬了一口，眼底露出愉悦，不住点头，“好吃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珍馐美味还要好吃。这可是我和阿离一起烤的！！以后我要在宫里，天天吃烤红薯！”

慕容黎的眼底荡漾出一抹宠溺，“慢点吃，别噎着了。”

执明点头如捣蒜。

岁月静好，地老天荒，也不过如此。

不过执明还是看出了慕容黎的不开心，“阿离，你怎么了？怎么看着有心事啊？”

有这么明显了吗？

连“他”都能看得出来。

慕容黎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足为奇。”

执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阿离是不是思念故乡了？我这就命人在宫里栽满羽琼花。阿离时时能看到家乡的花，心情也会好些。”

“就算今年花开，也有花谢之时。又岂能尽如人意？”慕容黎道。

执明干笑，“阿离说的话，文绉绉的，有点深奥。”他转了转眼珠，边想边说，“那咱们夜里去看月亮，花会谢，可月亮总是每天晚上都在的。”

“执明，我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幻境。”慕容黎声音平静，面无表情，“非常感谢你，给了我一场好梦。”

执明疑惑，“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怎么越听越迷糊。”

慕容黎从怀里摸出一管长萧，问他，“王上想听曲子吗？”

“阿离现在心情不好，我就不听了，还是以后心情好些了，再说吧。”执明摆了摆手，露出亮闪闪的宽边镯子，枫叶花纹。

或许是他内心深处的折射衍生，在这幻境之中，就连这些细节都还原的那么的真实。

慕容黎艰难地眨了眨眼，看着他，勉强笑道，“我若现在不吹，以后你就没有机会听了。”

执明微微一怔，“阿离这说的什么话？你是不是，要走了。”

“王上还没说，想要听什么曲子呢。”慕容黎道。

执明凝视他良久，才笑道，“在宫里整天听阿离吹《离人调》，太悲伤了。不如阿离给我吹一首《离人不离》吧。”

慕容黎颔首，将莹润的长萧抵在唇下，缓缓吹奏了起来。

萧声呜咽，却不悲伤，反而有豁然开朗之感。

婉转动人，入耳入心。

他吹箫的时候，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执明。

执明此时亦在凝视着他。

一曲终了，执明笑道，“真真是天籁之音，感人肺腑。你能…不走吗？”

慕容黎道，“我答应你，我们会以另一种形式再见面。”

执明笑了笑，“那就好。”

他恋恋不舍地转身，走得很慢很慢。

慕容黎站在他的身后，“王上。”

执明蓦然回首，神情激动，可是被一把锋利的剑刺入了胸口。

慕容黎的动作快、准、狠，执明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

他有些不敢置信，“为什么？”

慕容黎扶住了他，眼底温柔，“我想回到我该回的地方。你还在那里，等着我回去。疼吗？”

他觉得，即使只是一个幻影，也应该会疼。

执明这么怕疼的一个人，连长命锁都没带过。

他分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却迟迟下不定决心。

执明躺倒在他的怀里，痴痴凝视着他，“不要哭好吗？我还是很喜欢阿离笑起来的样子。”

慕容黎道，“我没有哭。”

“阿离又骗我了。”执明依旧还在笑。

他分明看到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如同珍珠一般滚落。

真是个小傻子。

“阿离，你说咱们真的会以另一种方式见面吗？”执明的手渐渐变得透明。

慕容黎道，“会的。”

执明的身体也开始变浅，变淡，“只要是阿离说的，我都信。”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塌，变得虚无起来。

慕容黎站在这虚无的空间之中，神情迷茫，像个迷途失路的孩子。

旋即，他被吸入了旋风之中，彻底失去知觉。

等到再睁开眼眸之时，感觉到自己正伏在一个温热的背脊上，鼻尖能闻到那属于执明的，淡淡的青草的味道。

若有似无。

慕容黎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那幻境之中。

执明背着他，嘴里还在叨叨，“阿离若有事，本帝君让你生、不、如、死！”

黑雾委屈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应该啊，应该醒了的。”

慕容黎轻咳一声。

执明顿时身体都僵住了，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阿离，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黑雾趁机悄咪咪地打算要逃，却被慕容黎发现了，语调清冷，“这位梦魇前辈，不留下来说两句吗？”

梦魇:“……”

打又打不过，想骂人怎么办？

自己干嘛惹上这两位啊。

暴躁踏步。

不过他没有腿，只是一团黑雾的形体，所以他的踏步就是像个黑色小球一样忽上忽下。

“慕容上仙，您安然无恙就好。”他试图保持微笑。

执明冷笑，“幸亏他安然无恙，否则本帝君定要你好看。”

梦魇道，“既然一切都好，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执明瞪着他，哼哼两句，“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慕容黎道，“在这蛮荒之地，还有很多魔物不服本上仙，梦魇前辈能否解决一下。”

梦魇:“……”

这摆明不是要他打工吗？

不行不行不行！

他堂堂蛮荒梦魇，怎么能给别人打工呢？

执明睁着一双纯良无害的眼眸，注视着他。

梦魇顿时抖了一抖，“嗯，这是应该的。在下在蛮荒颇有面子，只是有一位……我现在受了伤，就算想打，也打不过啊。”

就算没受伤，也打不过好吧。

执明将一瓶仙药丢了过去，“这瓶仙药，有固本培元之效，就你身上的伤，也够了。你吃了它以后，把剩下的那个也收拾了。”

梦魇:“……”

啊这……

来打脸了不是……

这要他怎么圆呢？

慕容黎面容诚恳，“你只解决你能解决的，剩下的，交给我们。”

梦魇感激地看着慕容黎，几乎要哭了。

真是好人呀。

吃了仙药后，伤果然好了，不用再飘来飘去了，顿时心情更美丽了，更想好好地去扫清障碍了。

直到后来细想，才捶胸顿足地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这两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真真是绝配，这一唱一和的，把他套路得心甘情愿做事。

真真是应了这句“自古深情留不住，只有套路得人心”啊。

——

——

天气寒冷，天还蒙蒙亮，公孙钤裹紧了淡蓝色的披风，上了马车。

街道安静，一片惨淡。

宫门紧闭，离早朝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公孙钤提着灯笼在宫门口等候，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每日都是第一个前来。

后来稀稀疏疏地也有其他官员坐着马车来了。

其实对于上朝，这些官员都心照不宣地打算摸鱼，能不来就各种找借口不来。

看到公孙钤这么早来，丞相打了一个哈欠，“公孙啊，又是你第一个来。”

公孙钤在冷风中脊背挺直，“只是刚来一会子。”

丞相私底下跟公孙钤说，“其实你不必每天这么早，每天早朝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也没有这么多事情每天在早朝上商量。真要有事，王上自会召开内庭会议。更何况，王上现在经常不来早朝了，甚至连奏折也不怎么批了，朝廷不一样地在运转？你每日起那么早，不困吗？”

公孙钤道，“下官只是觉得，对于朝堂之事，万不敢懈怠。”

丞相拍了拍公孙钤的肩膀，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反正那些大臣们早已习惯了王上不来早朝，再加上天气确实越来越冷了。是以这次上朝的人数比以往少了一大半。

可是偏生这一回，陵光精神奕奕地来上早朝了。

他一扫从前的颓势，身上也没有任何酒气，眸中带着风云丘壑，缓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端庄得体地坐了下去。

丞相眼底几乎要因为激动和欣慰而落下泪来。

王上他，重新振作起来了！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朝臣齐刷刷地行礼叩拜。

陵光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谢王上。”

大家齐齐站起身来。

陵光字字铿锵，“本王今日上朝，有两件事要宣布。其一，先前本王如同游龙沉于深海，冬日寒雪掩埋枯木。今日游龙已醒，枯木逢春，本王再不会如从前那般。

其二，公孙彧上前听旨。”

公孙钤行礼，“下官见过王上。”

陵光道，“你于本王有指路之恩，功不可没且人品贵重，德才兼备。本王特封你为天璇副相。”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公孙钤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陵光将视线落在了大家身上，

“众卿今日有本启奏，无本就退朝吧。”

丞相神情很是激动，脸上一直荡漾着和煦的微笑。

下了朝后，众大臣纷纷向公孙钤道喜，公孙钤亦不亢不卑地一一还礼。

丞相邀了公孙钤下棋，公孙钤知道这只是一个由头，大约是想和他说什么体己话。

“王上从前，就是这个样子吗？”公孙钤指的是今日早朝，看到陵光容光焕发，眉眼隐隐有睥睨天下的气质。

丞相笑道，“是啊。老夫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这副模样了，在此事上，你功不可没。”他话锋一转，“只是你还这么年轻，就受封副相，朝中难免有不服气的。你莫要搭理他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