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慕容黎也意识到自己处在梦中。
眼前的场景,渐渐地变成了非常熟悉的地点,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阿离,你回来了。”林向煦笑着说。
他一身淡蓝色的衣裳,脸色苍白,似有病容。
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阿离,今天是你生辰。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林向煦递给慕容黎一个长长的盒子。
慕容黎接了过来,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一把长萧。
“不打开看看吗?”林向煦歪着头,满眼期待。
慕容黎冷着脸,抽出了燕支剑,“何方妖孽?”
冰冷的剑尖抵在林向煦脆弱的脖颈上。
林向煦疑惑,“少主,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你不开心了吗?”
慕容黎闭了闭眼。
“少主,你留在这里吧,这里有我。咱们还像以前那样。”林向煦诚恳地凝视他,“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
燕支剑飞了过去,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进林向煦的咽喉。
他定定地看着慕容黎,似是不敢置信,“你,要杀,我?”
慕容黎道,“对不起,阿煦。”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似带着无限叹息。
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可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疼了一下。
夏侯煦摇了摇头,依旧用那温柔的眼神看着慕容黎,“没关系。”
他的身影渐渐散去,化为尘土,很快消失不见。
再往前走,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变化。
是瑶光城楼下。
慕容黎看清了一切,登时呼吸一窒,目眦欲裂。
是父王!!!
只见父王站在城楼上,一身艳红华服像是天际上最艳丽的云彩。城楼顶上的风很大,吹着他一身红衣猎猎作响。
他身形单薄,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下来。
“父王!”意识到会发生什么,慕容黎急忙跑了过去。
他难得这般失态,一直都是冷静的,从容的,优雅的。
到了城楼上,父王的脸上尽是羞惭之色,“阿离,为父愚钝,未能治理好瑶光,致使瑶光陷入绝境,山河破碎。为父无颜再苟活于世,慕容一族,断断不能做亡国奴。”
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向虚空,似乎随时都要掉下去。
慕容黎告诉他,“父王,您若走了,瑶光就彻底垮了。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这就是您真正想要的吗?”
父王听了慕容黎字字泣血的话语,问他,“阿离,你会帮着父王,将天璇军队赶出瑶光吗?有咱们父子在,让瑶光百姓不再飘零,让社稷安稳,不再动荡。”
慕容黎拔出了燕支剑,声音冷冽,“你不是父王,说,你到底是谁?”
父王疑惑地注视着他,“阿离,你到底是怎么啦?你连父王都不认了。”
慕容黎将燕支剑抵在他的脖颈上,“你不是父王。”
“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亲自栽培的儿子,会用燕支剑抵着本王的脖颈。真真是哀莫大于心死。”父王冷笑。
不,一切都是假的。
是幻觉,是谎言。
要像刚刚对付阿煦那样,那么幻境就会迎刃而解。
慕容黎恍惚了一下,将剑尖下移,浑浑噩噩的刺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身后传来父君的声音,“阿离,不可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手中的长萧,落了地。
慕容黎蓦然回首,看到了正一脸哀求地看着自己的父君。
理智告诉他,早在很久之前,父王与父君都已跳下百丈高楼,
可是情感上,再次看到他们,真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前他一直很想再见到他们,现如今也真正见到了,
只不过是以这种形式。
——
——
“你父君他给你做点心去了。”父王道,“这些年,你在外游历,你父君他嘴上不说,心里,很是记挂你。”
慕容黎没有说话,低头摩挲着怀中冰冷冷的长萧。
“现如今,天璇的军队就快要打进来了,本王却一点也不担心。只要有阿离在,一定会让咱们瑶光重新开始。”父王的脸上满是得意与骄傲。
慕容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父王。”
“嗯?有什么事吗?”父王疑惑。
慕容黎鼻尖酸涩,笑道,“只是唤唤您。”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父王道。
就在这时,父后端着一盘小兔子糕点走了进来。
玉雪晶莹,玲珑可爱,和印像中的分毫不差。
这是当初,慕容黎临死前都想吃到的糕点。
这会子不止鼻尖,就连喉咙也有些发酸了。
“阿离,怎么不吃呀?是不是不合胃口?”父后关切地看着他。
慕容黎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他,唤他,“父君。”
父君和父王对视一眼,“这孩子是怎么了?是不是你又凶他了?”
父王连忙摆手,“没有的事,阿离你快说说理。”
慕容黎艰难地眨了眨眼,语调艰涩,“我真的,舍不得你们。”
“既然舍不得,那就留下来。”父王道。
燕支剑发出一道流光,飞了出去,只在顷刻之间,便先后穿透了父王、父君的身体。
“你……”父王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父君往前踉跄一步,软软地倒了下去,是慕容黎接住了他。
“对不起。”慕容黎喃喃,“若你们不是幻影,该有多好。”
父君朝他笑了笑,“傻孩子。”
他从手指开始化作飞灰,最后是头发丝。
父王也跟着化成了飞灰。
慕容黎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声气。
眼前的瑶光王宫,也随之消失不见,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在这场幻境之中,他看到了自己曾经所拥有的,一些很美好的事情。
只是可惜,破除幻境的唯一法门,便是亲手摧毁幻境之中他所在意的那些人。
否则,将会永远留在这里。
他没有任何选择。
“阿离,你来了。”玄色衣衫的执明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主动地牵起了慕容黎的手。
“嗯。”慕容黎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喜悦,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执明,见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执明嘟囔道,“阿离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真是想念啊。”
“那咱们一起从这里走出去吧。”慕容黎道。
执明声音发颤,“出去?阿离还是打算离开本王吗?”
慕容黎这才发现,四周的环境也开始发生了变化,竟是回到了天权王宫。
这个“执明”,也是幻觉?!!!
是了,幻境一般由执念所衍生出来的产物,由浅至深。
而他对执明,又有着很深的,不可言说的执念。
执明显然并不知道慕容黎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轻扯过他宽大的衣袖,撒着娇,“阿离,你能不能不走?阿离想要什么,你说就是了。”
慕容黎想起了些许前尘往事,心口窒息一般闷疼,牵扯了一下嘴角,“王上想不想要这个天下,当这天下共主?”
执明充满期待的眸子闪了闪,“当这什么共主有什么好的?看不惯的事,看不惯的人,还是看不惯。”
慕容黎长袖下的燕支剑已经探出了头,“只要当了天下共主,你就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执明自嘲地笑了笑,“我连让你留下来都做不到,又何必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权势呢?”
他的语气平静,似在陈述事实。他眨了眨孤寂落寞的眼眸,强忍着泪水。
慕容黎看着执明,“好,我留下来。”
“真的吗?”执明的眸子顿时荡漾出狂喜,似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为了我而留下?”
慕容黎平静地道,“你应该知道,我不喜说谎。”
“太好了,阿离,咱们去斗羊吧。”执明小心翼翼地看着慕容黎的神色,尴尬一笑,“阿离会不会觉得本王很没出息啊?”
慕容黎道,“没有,你只是赤诚待人,总想把最好的都给我。”
“阿离忒客气了。这些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执明挠了挠头。
——
——
那厢,已经突破幻境的执明豁然睁开眼眸。
执明毕竟有万年修为,那些虚无缥缈的幻境对他来说着实没有什么挑战,只是不小心着了道,才会进入幻境中。
只是,他的视线落在身旁还在沉睡的慕容黎身上,试探地唤他,“阿离?”
慕容黎眉头紧皱,嘴里似在说些什么。
执明将耳朵凑近,其实以他的修为,就算不凑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却本能地这么做了。
这一回他是听清了,他听他唤,“阿煦……”
大约是梦到阿煦了。
执明想。
“此地太过危险,不能待在这里了。”执明背起慕容黎,继续往前走着。
星铭剑陡然亮起剑芒,往一旁极不起眼的阵眼刺了过去。
哀嚎声响起,一团黑雾旋转着现出了真身,“玄武帝君若杀了我,他也活不成。”
执明背着慕容黎,气场强大,给面前那团黑雾很大的压力。他双眸暗红,戾气横生,一字一顿,“阿离在哪?”
黑雾战战兢兢地道,“他自愿留在幻境之中……”
执明想到方才听到的那声“阿煦”,再联想到黑雾现在所说的话。
“把我的阿离还回来。”执明冷眸睥睨着黑雾,“否则,现在就教你神魂俱灭。”
黑雾睁着一双红灯笼似的眼睛,“我现在伤了元气,已经无法将幻境打碎。而且,那位公子早就知道自己身处幻境,想要离开那里,只是时间问题。反正我的小命现在也落在你的手里,帝君不妨等等?”
最后问的那一句语气,小心翼翼,有些卑微。
执明瞪着他,齿贝森冷,“你应该庆幸,阿离现在还活着,才保住了你这条狗命。”
黑雾更卑微了,“是是是。”
——
——
幻境中
慕容黎坐在秋千上,执明站在他的身后,一下一下推着秋千。他绯红的衣袂飘飘,身后青丝倾泻了下来。
“阿离,我要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执明兴致勃勃的道。
你会后悔的。
慕容黎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个幻境中所衍生的人或事,是他内心深处的折射。
只要杀了这个“执明”,幻境的一切都会荡然无存。
他知晓一切,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动手。
没过多久,一旁的宫殿冒起了黑烟,执明从里面狼狈地跑了出来,一缕紫毛恹恹地搭着,俊脸上黑乎乎的。
“阿离。”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慕容黎。
慕容黎走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拭那人脸颊。
执明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厨房就炸了。”
“反正是自己的宫殿,炸了也就炸了。你人没事就好。”慕容黎一点一点的,将他脸上的黑灰擦拭得干干净净。
执明干笑,“那倒也是。阿离,不如咱们去钓鱼吧。”
慕容黎看着他,“好。”
执明拿着鱼竿,将钩子甩进水中,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直到慕容黎施施然拿着一条比两个执明还长的鱼竿,甩了出去。
没过多久,就有动静了。
执明连忙丢下鱼竿,跑去抓慕容黎的鱼竿。
两个人齐齐用力,却只钓上来一条拇指粗的小鱼。
慕容黎在木桥上开始架起木头生火。
咳咳……烧桥是不可能烧桥的,这不是底下铺着一层泥土吗?
执明兴致勃勃地烤着红薯,摇头晃脑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勾着唇,一看就知道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