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孟章口中的“好事”就得到了兑现。
“仲卿,这几位都是本王亲自给你挑的,无论长相、家世、人品都是极好的。”孟章指着桌上的那几幅美人图。
仲堃仪怒极反笑:“孟含章!!!你想赶我走,不必用这种手段!”
这是他在孟章面前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孟章愣住了,“男大当婚,你总不可能一直一个人。”
“微臣的私事,微臣自有道理,不必王上费心。”仲堃仪缓和了语气。
既然仲堃仪这么说,孟章也没有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事实上,他也没有心力,再去研究这件事了。他的病越发重了,每天睡着的时间就比醒着的时间还要长。
偌大的宫殿,传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咳嗽声。
病来如山倒,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快不行了。
整天忙于国事的仲堃仪每天都会抽出大半日时光,去陪在孟章身边。
等到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孟章终于还是不行了。
来了很多人。
弥留之际,孟章嘴角含笑,“仲卿,你并非没有找到本王,本王其实一直在你身旁,只是你看不到而已……你不必来寻本王……好好的活下去。本王现在这副样子大约不太妥当……我要去找爹爹和兄长他们了……”
过往一切,如梦似幻,在此时逐渐变得清晰,如同万花筒,将曾经的一切,走马观灯似的在眼前播放。
直到现在,孟章终于大彻大悟,原来今生经历的一切,不过亦是大梦一场。
而仲堃仪,便是他此生的劫数。
前世他未曾放下,将那些不为世人所知的情感,默默放在了心底,生根发芽。
这才有了这一世的纠缠。
仲堃仪早已泪流满面:
“王上……分明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这么多年我们都忍过来了。你为什么不多陪我一会儿?!为什么我们会是这样的结局?”
说到最后只剩呜咽。
孟章此时意识还算清楚,想要劝他:
不是他不想陪他,而是,他们的缘分只到这里。
老天爷只允许让他陪他走到这里。
剩下的路只能让他一个人继续下去。
最后一丝终于渐渐消失,孟章的手垂了下去。
“王上驾崩。”
十二道钟声依次响起。
众人放声恸哭,整个天枢王宫俱换上了缟素,如同雪洞一般。
——
——
年轻的太史令红着眼眶,埋头在书案上描写着孟章的生平事迹。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史官的寥寥几笔,足以概括一个帝王的一生。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孟章和仲堃仪的感情用极为隐晦的春秋笔法,隐藏于字里行间。
若非真正去了解这段史实,字字推敲其中的寓意,是万万不可能看出来的。
这段泛着微微苦涩的恩怨纠葛,如同散入桃林的缥缈薄雾,注定只能封尘在滚滚历史车轮之下。
——
——
孟章死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好大的流星雨。
一颗颗璀璨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滑落在黑漆漆的苍穹之上。
如同千万颗落向人间的萤火虫,将黑漆漆的夜空,点缀得熠熠生辉。
又如同璀璨生辉的火树银花,漫天绽放。
这大约是天神对人间的馈赠。
这场异常壮丽的景观,引来了当地数千人欣赏。
这算是一场华美的谢幕。
——
——
“帝君,青龙神君归位了。”小胖笑盈盈地前来报喜。
执明自然感知到了天象的异常,在他之前就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不过……
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待着小胖说另一件事情。
小胖登时明白了:“小的派下属查探过,慕容上仙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修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谁问你这个了?妄测上意,自作主张!”执明瞪了他一眼。
小胖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这不是帝君之前让小的去查吗?小的以为帝君很在意这些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细若蚊呐,“帝君今晚歇在何处?小的好提早做住准备。”
执明冷哼一声:“本帝君也没想好,且出去逛一会儿。”
这性子真是阴晴不定。
之前也就慕容上仙能磨磨他这个性子,而现在……
小胖跟在执明身后,眼睁睁地看着执明一路非常随意地逛到了凤梧殿门口。他善解人意地询问,“帝君,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执明抬了抬下巴,语气傲娇:“这是你建议本帝君进去喝杯茶的,可不是本帝君自己想要进去的。”
这话说的跟绕口令一样,说得好像您一点儿也不想进去似的。
小胖无奈地耸了耸肩:“倘若帝君实在不想进去,微臣这就送您回去?”
他可不想背这个锅。
“真是个蠢-货,”执明伸手欲打,却只是高高抬起手,丝毫没有落下,“本帝君都走了这么多路,脚都走酸了,若是就这样走回去,岂不是要累死?”
呵,借口。
您现在都是帝君了,施个法术就能回去,怎么会“累”?
“脚酸”是假,想要进去看看那位是真吧。
就这么走了一会子神,只见执明推门而入,抬腿继续往里面走。
庚寅像防禽兽一样防着执明:“帝君,主上已经歇下了。”
执明笑了笑,对小胖说:“把他拖下去。”
庚寅:“……”
小胖撸起袖子,走上前来:“得罪了。”
其他守卫眼观眼鼻观鼻,假装没有看到执明,任由他畅通无阻地进了屋。
“阿离。”执明唤他。
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执明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隐隐错错的珠帘看到一个纤长苗条的人影,正是被他惦记了几日的慕容黎。
只见他正拿着棋盒,低头凝视着黄玉棋盘中纵横交错的棋子。
方才许是看得太入神了,是以没有听到他在唤他,而非刻意忽略。
执明一把夺过慕容黎手中的棋盒,非常满意地发现慕容黎的视线终于从棋盘上落在了他的身上。
“本帝君只是偶尔路过此地,想要进来讨杯茶喝。”执明一本正经地道。
慕容黎道,“这里没有能让玄武帝君满意的茶,玄武帝君还是左转去灵犀殿,说不定那里的茶能入你的眼。”
“嘿。”执明放下棋盒,坐在了慕容黎的对面,“这会子竟连一杯茶也不肯给本王喝了?”
慕容黎表情诚恳,“不是不肯,而是觉得未必能入你的眼,索性不必白费功夫。”
“你怎么就知道不会入本帝君的眼?”执明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容黎。
慕容黎眨了眨眼,“人在变,口味亦在变。”
“阿离此言是否意有所指?”执明拿起一旁的茶壶,倒来一杯水喝。
慕容黎低头摩挲着一管长萧,“那位被你带回的那位公子,看起来也是仙界之人?”
“确实如此,不过他的修为可没有阿离这般高深,是以需要本帝君来庇护。在这九重天上最忌讳动私情,他和阿离一样,也曾轰轰烈烈地去爱过,只是遇上的却是一个负心薄幸之徒。九重天也回不去了,暂时住在这里。”喝了一杯冷茶,出乎意料地解渴。
慕容黎“哦”了一声,又道,“他真的只是你的义弟?”
“还能是什么呢?”执明歪着头,看向慕容黎。
那双桃花眼,多情而深邃,似乎看什么都深情款款。
自己当初沦陷,是否与长时间被这双眼眸凝视有关呢?
慕容黎淡然道,“白虎他们对你有所误会,由我出面,向他们解释清楚,也免得你们之间产生隔阂。”
“解释?”执明勾唇浅笑,“其实也不必解释什么。反正对于我来说,什么名声在外,都不重要。而且,我还有一件事要与阿离商议一番。”
“何事?”尽管慕容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要听执明亲自说出口。
“璃落腹中已有了那负心汉的骨肉,为了让他不至于被外人说闲话,我打算娶他过门。”执明笑道。
时间似乎凝固,就连方才展示出来的些许温情,在此刻变得尤其可笑。
他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慕容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暗自攥紧了拳头,笑着问:“哦?你想学凡间百姓,纳他为妾?”
执明尽管没有说话,眼底的那抹不赞同的意味是那么明显。
他在等。
借慕容黎之口,说出那些本该伤人的话语,这样就能自欺欺人的以为,他从未伤害过他。
大抵这样。
慕容黎抿唇笑道,“你想让他做你平妻……”便于以后再娶正君。
话音未落,执明立刻便欣喜地笑了笑,“这么说,阿离是答应了。”
有时候,就算这么轻描淡写的话语,远比尖刀更伤人,
慕容黎看着执明的眼睛,“你与他兄弟情深,自是不想让人家受委屈。”
“阿离,你真是,太好了!”执明想将慕容黎揽入怀中,伸手却扑了个空,不由稍显错愕。
“我累了,想去睡了。你请便吧。”慕容黎的声音很轻很轻,似是真的累狠了。
执明试探地低眸轻哄:“阿离,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你做不到同时单独给两个人打伞的,执明,”慕容黎轻声言道,“都快当新郎官的人了,不要再任性了。”
执明蹙眉,“阿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啊总是毛手毛脚的,平白让人误会。你放心,你大婚所缺的一切,我都会打点妥当,绝对不会唐突了那位公子。”慕容黎半阖着眼眸,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如此,你可满意?”
“阿离果然最是体贴,看来我这一辈子都离不开阿离了。”执明很是开心,语气充满温情脉脉,“我这就去把这件事告诉璃落。”
“嗯。”慕容黎站在执明身后。
执明头也不回,转身便走了,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