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丞来来回回地给仲堃仪处理伤口。
他养了大半年的伤。
被穿过琵琶骨,内力全无,两只手的手筋也曾被挑断过,连拿剑都拿不稳,成了彻彻底底的废人。
这些日子,孟章亲自侍奉汤药。
大约是担心他彻底没了活下去的意志,他轻声告诉他,“我们的孩子,长得很像你。”
仲堃仪仰头大笑,倒是勾起了他一些愉快的前尘往事,“我们的孩子?我这样的人也能有孩子?”
孟章道,“三大世家一直与你不睦。仲卿暂时,就住在宫里。有什么想要的,本王会尽力满足你。有本王在,他们不会对你动手的。”
“微臣为何能活着从大理寺出来?你去同他们做交易了,是不是?”仲堃仪笑道,眼底却是一片空洞,没有任何生机。
孟章嘴唇干裂,眼睑之下一片青黑,显得有些憔悴,叹道,“新政暂时不能继续了。朝堂上,本王也不能如同先前那样能随意开口,仅此而已。诚然,局势有些紧张。本王从前也是如此忍过来的,唯有‘忍’字自勉。你先把伤养好,等熬过了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若是知道王上要牺牲这么多东西,来换微臣的一条命。微臣宁可死在大理寺中,那样也总比这样的活着要好。”仲堃仪嘴唇发抖,身体也跟着在微微颤抖。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孟章平静地看着仲堃仪。
仲堃仪步步紧逼,将孟章抵在门板上,挑起他的下巴,眼神幽深,“那这样呢?”
“仲卿,你……”孟章双眸漆黑闪躲,如同受惊的小鹿。
“反正微臣现在无权无势,只能依仗王上而活。听闻坊间在传,说微臣是王上的宠臣,不如微臣坐实了这个身份。嗯?”仲堃仪轻笑,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孟章,有些不怀好意,“王上不愿意么?”
孟章的脸红了,喃喃,“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好,那本王如你所愿。”
“王宫太冷,仲卿,你陪我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仲堃仪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
——
暗香疏影横斜,金色的阳光从翠绿枝头下落下点点浮光。
“咚咚咚……”孟章摇晃着拨浪鼓,逗着还在摇篮中的星河。
小星河张着刚长了四颗门牙的小嘴,糯米丸子一样的小脸上荡漾着甜甜的笑靥。
“星河,叫声‘父王’听听。”孟章点了点他小巧的鼻头。
星河张着嘴,好奇地看着孟章:“啊哦哦……”
“叫‘父王’,”孟章不厌其烦地教他。
“哦哦哦~”晶莹的口水顺着婴孩精致的嘴角滑落。
孟章拿着一方帕子很有耐心地给他擦拭嘴角。
星河张开双臂双腿乱踢乱蹬,没一会儿又似乎对自己白皙的大拇指产生了兴致,将它含进了嘴里,继续欢快地蹬着双脚。
反正三大世家重新揽政,孟章亦没什么事可做,索性亲自在宫里带起了自己的孩子。
仲堃仪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神情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宫里,连宫门口都没踏出去过。
仲堃仪自问,总没有人会比他安分了吧,没过多久,孟章名义上的父亲——韩氏找到了他,
“三大世家的手委实伸得长了些,他们想要谁生就生,想要谁死谁就死。仲君能从他们眼底下活到现在,着实不易。”
当初仲堃仪险些着过一次道,观兽台射来的暗箭与飞镖,便是想要他一命。
仲堃仪听出他话里有话,说得好像不是他,似在影射些什么,“不错,朝中的那位凌上卿,前阵子着了风寒,便过世了。经微臣查实,此事亦出自三大世家的手笔。”
“不止如此,还有当年先王无故暴毙,亦有他们一份功劳。”韩氏语气平静,陈述事实,“野心会让人失了智,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更糟。看得出来,你对王上很忠心,这是一件好事。若非有王上为你在苏家家主面前周旋,单凭你,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可能从大理寺活着回来。”
仲堃仪低头称是,垂眸掩盖住了眼底的流光。
韩氏拍了拍仲堃仪的肩头,赞赏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你长得倒也俊俏,不如服侍本宫几日?”
“咳咳咳……”仲堃仪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你不愿意?”韩氏蹙眉。
深宫确实寒冷,也会让人变得寂寞。
仲堃仪眼神闪躲,不动声色地拉起了皮条,“承蒙厚爱,只是微臣这满身伤痕到底扫兴。微臣早年在学宫读书时认识很多年轻晚辈,可介绍给您认识。”
韩氏笑了笑,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
——
“咱们已经忍得够久了,仲卿想不想逆风翻盘?”孟章掀了掀嘴角,兴致勃勃。
仲堃仪看着他,眼底的跃跃欲试几乎要溢出来了,“王上是打算如何差遣微臣?”
孟章道,“本王这些日子,在暗中派人招揽一些武士,现在已经有一些眉目了。本王想过了,不如就由你来培养这些武士。”
仲堃仪张了张嘴,眼神黯然,拒绝的话语却不知如何说出口。孟章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本王也知道你的难处。你去多看看,多听听,哪里做的不好的,自可以提出来,让禁卫军统领吩咐下去便可。无需在他们面前亲自演练。”
“多谢王上信任。”仲堃仪的眸底分明都是感激。
孟章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去,“之前都是本王独自面对这些风雨。如今,有仲卿陪伴,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
“微臣定会为王上排忧解难。”仲堃仪颔首低眉。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五年过去了。
孟章的身体开始渐渐地不行了,还未到秋日,屋内便要生起地笼。
屋内是一阵一阵的沉闷隐忍的咳嗽声。
张幼仪替孟章把好脉,默不作声。
孟章如今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脸上都没有什么肉,两颊凹陷,下巴尖尖,可以看到骨骼形状,“本王的情况远比你说的要好,又活了这么多年。”
张幼仪看向孟章,“那是王上还有活下去的信念,支撑着你,你分明是硬生生地在熬着。可倘若你真的对付好了三大世家,心底那根弦一松……”
“嗯,本王得享王权富贵,那是从前万不敢想的。其他的,还是不多求了。”孟章垂眸,勾了勾嘴角。
隐忍了这么多年,布置了这么久的局,该收尾了。
他早就该和父亲兄长他们一起死的,阴差阳错多活了这么些年,还能替他们报仇申冤。上天待他已经够好了,再不敢多奢求其他。
至于仲卿,他本可以普普通通地活着,却因他两度进了牢房,吃了那么多的苦。
他欠了他这么多,
无论如何,都是要弥补的。
三大世家的人害了仲卿,就该付出代价。
孟章眼神坚定,已然下定了决心。
——
——
飞天瀑布从山上高高落下,疑似银河落九天。
却见执明坐在一块露天石头上,随意地挽起宽大的衣袖。
他的旁边是一个木盆,隐隐错错地可以看出是一件绯色衣衫。
哎呦,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小胖不解地歪着头:“帝君这是在……”
“洗衣服。”执明看向桶的衣服,脸颊微微泛红,笑得有些羞涩,“这是阿离刚换下的外袍。”
阿这……
都是帝君了,就算衣服脏了,不就是随手一个洁净术的事情吗?
干嘛要亲自出来洗衣服呢?
再说了,您会洗衣服吗?
就算在凡间的时候,也只有别人给你洗衣服的份,断断没有让你亲自动手的份。
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小胖挠了挠头,也开始撸袖子,“帝君您就歇着吧,让属下来洗,一定给它洗得干干净净。”
执明白了他一眼:“你这个蠢-货,若让你来洗,让阿离看见了,岂不是要笑话本帝君连件衣服都不会洗?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小胖被怼得一脸懵逼,耸了耸肩,从荷包里拿出一把瓜子,坐在不远处的露天石头上边看戏边磕瓜子。
沐女恰巧经过,看到地上的瓜子壳,“唉,这我刚扫的地。”
小胖随手使了一个诀,地面顿时变得一尘不染,有些搞不懂:“咱们都是仙君了,扫地这点小事有必要亲力亲为吗?”
“你不懂,这是劳其筋骨,也是一种修行。”沐女抬了抬下巴,神情还有些小傲娇,“像你这个懒货,就知道用法术来偷懒。”
小胖有些无语:“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喜欢用法术,那法术修来是干嘛的?可不就是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吗?”
沐女顺着小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在瀑布旁认认真真清洗衣服的执明,抬了抬眼皮,先是“咦”了一声,似在惊奇帝君居然会洗衣服,沉思了片刻,才道,“帝君的快乐,你这个单身狗怎么会懂?”
小胖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说话一套一套的,说得好像你不是单身狗一样。”
“切,我就算是单身狗,又怎么样?论资排辈,你该叫我一声师叔的。”沐女道。
小胖有些扭捏,“这是凡间时候的事情,不做数的。”
“怎么不做数了?”沐女斜睨着他。
“哎呀,我肚子疼,要去如厕。”小胖煞有其事地捂住肚子,脚底抹油,“哎呀,不行了,我要走了。”
沐女:“……”
当他是三岁小孩子骗呢?
都辟谷了,还需要如厕?